首先听到的是,有人走近的声音。细小的金属在风中摇晃,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响动。没有脚步声、没有身形移动带起的风,仿佛幽灵,悄然靠近。
在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点。曲语冰取下面上宣传单,回头笑道:“演完了?”
来人正是舒觉。她面上闪过一丝遗憾,可能是因为没能一把抽开椅子、让他摔个凄惨。他坐着的椅子正危险地前后晃动着,仅有后面两只脚的一半还咬在地上。
舒觉抽开他对面椅子坐下,点了份超豪华巧克力圣代。“是啊。累死我了。”
曲语冰把椅子晃回来。下午没有抽到他演戏,于是他得以将一整段时间都花在破解监控系统上。用的是舒觉给他的程序,他自己再加以改造适应商店街的监控系统——宿舍和商店街的防火墙有些不同,费了他好一番功夫。
好在他算是弄完了。现在,宿舍和商店街将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尽管有一些盲区,但空间不大,若是有人长时间待在里面,走出来的瞬间也会被发现。
舒觉没有向他解释理由,但曲语冰一想也知:上一轮她恐怕正是通过监视所有人的举动找出了疑点,进而举证成功。
他不反对这个做法。通常来说,他不会因为侵犯他人隐私而感到愧疚,这只是达成目标所需要的手段。而且,他们又不是拿来做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兴致盎然:谁会是第一个露出马脚的人呢?
舒觉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吃着一份巧克力圣代。她姿态优雅,动作落落大方,一看就知道绝对不会把奶油吃到手指和衣服上。曲语冰清楚,在外面的世界,舒觉理所当然会是受人欢迎的类型。
他也对她很是欣赏。尽管没有男女之情,但在他看来,舒觉仍然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她的能力远超出自身年龄,过往经历成谜,身上疑点简直堆叠难数,然而说来也怪,曲语冰觉得自己可以信任她。
也难怪祝时明给她迷得三魂五道的。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好笑。喜欢上舒觉,他也算是完了。
就在他漫游中,对面的人忽然说:“我觉得她是个警察。”
曲语冰收回思绪。“你没看我们的演绎吧。她穿警服和你穿T恤差不多。那种气质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出来的。”
这个猜测不能说毫无根据。会用枪这点本身就指向性很强。不过曲语冰说:“这是直觉吗?”
舒觉耸耸肩。“是吧。”
他们都没从和姜满的对话里找出什么来。曲语冰承认,阅历多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在平时的对话中,他没发现姜满是个警察的痕迹。
“但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要在开头介绍自己身份时就要撒谎?”舒觉说,“如果是警察或者军人,我觉得其实没什么隐瞒的必要。这应该能让她更容易取得信任吧?”
那是对一般人来说。他知道舒觉不信任警察,甚至到了一种有些极端的地步。所以听她这么分析还挺奇妙的。
尽管这些怀疑有道理,但在曲语冰看来,她似乎过于执着于这一点了。自从她和祝时明带回那个线索之后,她就有些神经质,不大稳定的样子。
他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这个是我们在图书馆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曲语冰想:她撒谎了。但为什么?
至少他看不出来那张剪报和编剧的关联在哪里。但既然舒觉不愿承认,他也无意提起。直白指出他人错误与谎言是乔木才会做的事。
希望这不会成为什么问题的引子。
他闲适地笑笑,刻意用着平常的口气,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担忧:“其实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们就完全诚实了吗?”
“我们只是有话没说完。但她——你也看到了,不只是这样。”舒觉语气冷淡,“而且,会用枪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有的技能。”
这句话才是她真正的论点。曲语冰没反驳,只是简单道:“你也会,不是吗?”
她给了他一个眼神,大概是“明知故问很好玩吗”的意思。曲语冰摸摸鼻子,还是不多说了。
他决定换个话题。曲语冰把便携折叠屏转向女孩,点开遥控笔,在窗口画面上指点江山,汇报他取得的进展。这大概能多少缓解她的焦虑。
舒觉确认了监控系统的总体情况,眉宇间的折痕舒展开些。她说:“那个古玩店背后有一条暗巷,你去过吗?”
曲语冰思忖了一下,答道:“上一轮去过一次,那里是没有摄像头的。”
那个地方很难被监控。不过,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人也寥寥无几。他们作为上一轮的演员,情报上很占优势,不过如果是投资方塞进来的人,也未必就不知道这些。
“其实我们可以去和店主商量一下。”见着舒觉沉思,曲语冰提议道。他接着讲:“一般来说,演员的要求应该都会被满足。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有用。”
“行,下次去问问吧。”舒觉肯定了这个提议。
不远处,那对双胞胎姐弟打闹着,笑声随风传来。舒觉看了一眼,干巴巴地说:“真好啊。我也想这么无忧无虑的。”
“他们都心挺大。”曲语冰说。在这种环境里,高中生应该是这副模样吗?他们没有他想象得害怕,不如说,他们似乎已经融入了这个剧场——
“怎么了?”
舒觉在他面前晃晃勺子。曲语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两个背影上太久。他恢复惯常的散漫笑意,“没什么。发呆而已。”
这句话暂且搪塞过对方。舒觉没有追问下去,她继续享用自己的雪糕了。
又一个脚步声。曲语冰转头,身姿挺拔的青年在二十步开外望着他们。夕阳如血,在他身后轰轰烈烈地袭向地平线,在灿烂的黄昏中拖出一条金橙的轨迹,他的面庞笼在一片昏黄中。
祝时明注视着他们两人。他的眼神里有伤感,有怀念,有思绪万千,唯独没有半分嫉妒或吃味。他看着他们,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他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庆幸并非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我们曾经见过吗?曲语冰想。他没有舒觉的记忆力,可也不是健忘的类型。
那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有关祝时明的部分只是从深网剧场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