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那是在赞美谁,但一听就是一股异端邪说的味道。但那又不是她自愿唱的,是剧场逼她的。
其他就完全看不出了。苏彦不认识有宗教信仰的人,不清楚这类人都会有什么共同特征。如果有,他也没在舒觉身上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
虽说她很有领导力,会这么主动把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尤其是女性——比较少见,但苏彦不讨厌这种人。不如说,因为他自己并不太喜欢领导别人,反而喜欢跟着这类人做事。只要他们真有能力,被领导又有什么?
硬要说比较特别的,大概就是她从来不会露出自己的脖颈吧。苏彦回想了一下,从丝巾到金属颈环,什么类型都有,但的确舒觉从来没有让颈项露于人前。他不清楚她睡觉时会不会戴着。
还有那两个投资方演员。老实说,苏彦很怀疑自己是其中一个。毕竟组成两人搭档的,不就只有他和姜满吗?
但投资方演员和一般演员的不同到底在哪里,他也没搞明白。如果说投资方的命令,他也没接收过,那条传说中可以联系外界的渠道他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他真是投资方演员,那他还做得挺失败的。
苏彦自嘲了一下,又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姜满和舒觉明显决裂成两边了,他必须选一边站。
原本他该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长官,作为一名预备人民警察,他应当服从上级的指令。但现在,苏彦犹豫了。
不是他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怀疑,只是姜满作为他的上级,瞒着他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她从来没和他讲过,为什么她要在退役之前接下潜入深网剧场的任务,又想从中找到什么样的真相。
她只和他说过一次:她是为一个公道而来。
再往下想,就更毛骨悚然了:如果他们的确是那两个投资方演员,姜满是通过什么线路搭上投资方的,又是怎么让人选锁定在他们俩身上的。他清楚,投资方演员的人选肯定不会只有他们两个。
如果他真的是投资方演员,他接到过的命令,只有一次。
姜满要他多注意舒觉。
她还说过什么?“我在等外面的人联系我。”
一条可以联系外界的渠道。
如果投资方演员同时也可以是投资方本身呢?
恍惚间,苏彦满背冷汗。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尽管不清楚应如观在其中是什么定位,但他自己和姜满是那两个投资方演员是没跑了。
这样看,投资方演员和一般演员未必非得是敌人。虽说姜满和舒觉已经对立了,但苏彦并不打算对其他人做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他希望能保护他们。
在找到“编剧”之前,他们的目标暂时不会对立。毕竟,不管是要找到真相、还是要许下愿望,都得先活着出去再说。
他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图书馆夹层的象棋室。这里和品茗室一样,是无法被监控的空间。
里面,姜满等着他。见到他走进来,她劈头盖脸甩过来一句:“帮我黑进这个系统。”
苏彦吓了一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基本都是违法的,果不其然姜满下一句就是:“我要找个时机进舒觉的房间调查。”
苏彦思来想去,还是委婉地说:“姜队,我觉得这是不合法的……”
姜满瞪了他一眼,“现在你还在乎法不法?深网剧场合法吗?”
苏彦摇摇头。姜满说:“舒觉作为他们中可能的一员,自然也不合法,对付不合法的人,紧急情况下也不需要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
“主要是,虽然我是计算机系毕业的,但这个我也不一定做得到……”苏彦小声说。
姜满被噎住。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默了默,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尽力而为。不行的话我再想办法。”
苏彦默默点头。他在棋盘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说:“所以,姜队,咱们就是那个,投资方演员吗?”
“不然呢?”姜满没怎么思考就回答他,“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苏彦挠挠脑袋,“但是,目前看来,投资方演员和一般演员大概是敌人吧。”
“之前应该是。但这一轮,未必。”姜满说,“毕竟剧场也没想到,阴差阳错里,这一轮投资方演员全是警察。”
苏彦吓了一跳,他四下望望,仿佛在担心有个刺客突然跳出来。姜满看他那幅样子,叹口气,真心头痛起来:“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毕竟我们进来之前,剧场肯定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之前叫你瞒着,只是瞒着其他演员,尤其是‘编剧’。”
“既然剧场知道了,‘编剧’不知道吗?”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的。但没人表现出清楚我们身份,从剧本和其他方面看来,我们也没有被针对。”
姜满思考着:“要么就是‘编剧’真不知道,要不就是Ta不需要把警察放在眼里。”
后者实在太可怕了,苏彦还是倾向于前者。他实在想不太出,有什么力量能完全凌驾于警方、政府之上。
“如果舒觉就是‘编剧’的话,这些都可以解释得通。她不知道谁是警察,谁是她的对立面,所以要先查出来。现在她查出来了,就要对我们开刀了。”
姜满在脖子上划过一道,眼里的光让苏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磕巴着说:“也、也不一定就是她吧。”
“八九不离十了。”姜满语气笃定,“不过我同意,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证据,证明她就是‘编剧’。”
毕竟票决机制需要全票通过,只有他们两个相信也没用,他们得让其他人都相信才行。
“那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出舒觉是‘编剧’的证据?”苏彦询问。他打心底不希望是这样。
姜满颔首。苏彦不甘心地追问:“那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怎么办?”
姜满没有立刻作答。她摸着一颗棋子,漫不经心地握在手里,轻轻敲击。随着那一声声清脆的磕碰声,苏彦感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在逐渐变大。
姜满抬起眼,她声音低沉:“那我们就错了。花费了巨大的力气去证明一个伪命题。其中的损失,需要我们自己承担。”
虽然这话意味很沉重,苏彦还是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姜满没有完全把舒觉当成罪犯,还有商量余地。
他承诺:“我会尽快破解舒觉的门锁程序。”
他不希望舒觉是。但如果她真的是,他必须揭露她。这是他的责任。
他思忖着,要不要再问姜满一次,应如观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没等他纠结明白,姜满就忽然讲道:“应如观大概是我们这边的,不需要太担心。”
苏彦一惊,姜满难得笑道:“你在想什么全写脸上了,要改改。”
苏彦低声应了,有些不好意思。姜满把棋子敲到棋盘上,“我知道你不想怀疑别人。但你要知道,在这个场里,你不怀疑,永远找不到出去的路。”
苏彦无法反驳。他沉默不语,姜满也不想再逼,她说:“总之,现在你需要打起精神来,认真监视舒觉了。做得隐蔽些,我看她也是很警觉的人,不要被发现了。”
“希望你在警校训练的东西还没忘。”她说。
苏彦抬起眼,直视对方。在他看似放松的肩胛下,原本荒废的才能再度涌现。那是属于执法者的眼神。
他说:“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