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容珊东游西逛的时候,燕长离总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成了某本轻松愉快的小说的主人公——就像他们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些有着糖纸一样花花绿绿封面的言情小说那样,都是些打打闹闹的轻喜剧,连文字也像刚刚从机器里卷成型的棉花糖,轻得像云,咬下去又是满口的甜蜜。
他们在开了十来二十年的冰花店里吃过同一份抹茶冰沙;在连招牌也没有的旧书店里辨认了上世纪浓墨重彩的宣传画上的人物和风景,以及连环画上的故事;钻进防空洞改建成的地下商场里用满是彩色噪点的机子拍边框和背景仿佛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大头贴,就连拍出来的照片也是一派时光倒流二十年的景象,两个人身上都环绕着一圈颇具梦核感的光晕,正像是他们还是小学生或是中学生的时候流行的那样。
下午时分容珊又收到了方瑾的消息。方瑾说她和朋友们在市中心商厦上的店里玩剧本杀,正好缺两个人,她不想和不熟的人搭伙,就问容珊和燕长离在哪儿,如果在附近就来凑个人数。毕竟是室友和她的男朋友,总比随便在店里拉人凑数强。
“缺的刚好是一男一女,你们来了就能开始了。”方瑾在消息里这样说。
这家剧本杀店在市中心一栋商厦的二十五层,和商厦里为数不少的密室逃脱、桌游、手作和宠物咖啡馆之类的店铺开在一起。按着方瑾发的定位,容珊和燕长离很快找到了它。这是一家名为“无相城”的剧本杀馆,也不知道方瑾她们是怎么发现的这家店,不过,门外贴着它的大众点评页面截图,评分是不算太低。
剧本杀不算什么新鲜玩意,早在七八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风靡起来,近几年更是大有如火如荼的架势。但容珊也就从前让闺密带着玩过一次,燕长离对这些更是十窍通了九窍。听倒是听说过,可真正玩起来确实完完全全的头一回。
店里的前台特地装点成了阿加莎或是柯南·道尔的推理小说里侦探事务所的模样,进门便能看见一张巨大的木制线索板,贴了不少人物的剪影头像、英伦风情的街景和黑白的老照片,用红色蓝色的铅笔箭头连着,还有不少圈圈点点的笔迹。在本格推理电影里,侦探们都有着这样一张线索板,好把收集来的种种证言证物和线索都放上去,并且分门别类,好让自己抽丝剥茧,从它们中间找到需要的真相。
今天除了方瑾和她的朋友们,店里还有另一群年轻人也在玩剧本杀。容珊和燕长离进门时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已经开始了,好在店里还有另一位DM,是个一身黑的长卷发男生,手背上还有个墨蓝色的翅膀纹身图案,他负责的就是方瑾这一桌。两个人跟着DM来到房间里,方瑾已经和四个朋友在里头坐定了。
听DM介绍,他们要玩的是一个架空王朝背景的古风本,叫作《窃颜花》。故事说的是海东鬼域有种邪术,以他人身体发肤为引,可将对方容貌窃取并且为己所用,至亲也难辨真假。有位文官家中的嫡女与一位少年将军青梅竹马,成年后订下婚约,未婚夫同她约定从边疆得胜归来后完婚,两人也确实如约举行了婚礼。但婚后不到一年,将军便发现新婚妻子与从前判若两人,非但脾气变得乖张暴戾,言行更是处处尖酸刻薄得不可理喻,对自己处处嫌弃鄙薄不说,见了从前的旧物也惊惧厌恶,几乎将过去的物件丢弃一空。于是将军暗中前往妻子家中打探,从岳父和老管家口中得知她还有一位庶妹,在新妇回门后三天便不知所踪,还有人提及府门前曾有一位打扮奇特的老妇人徘徊,疯疯癫癫地念着“窃颜花”三个字。种种迹象都在暗示枕边人已非旧人,也指向了这神秘莫测的鬼域邪术。除了作为主持的DM,角色总共是三男四女,并且不能反串。
方瑾和她的朋友们恰好是三个女生两个男生,他们早就选好了各自的角色——方瑾选的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庶妹、官员父亲、巫婆、老管家也分别让她的朋友们选了去。只有小姐和将军在他们来之前还空缺着,现在他们来了,这两个角色自然非他们莫属。
“这两个角色是夫妻,你们也是一对,演他们正合适。”就连DM也这样说。
为着玩家在扮演时更入戏,店里为一些背景特殊的剧本准备了对应的服装。民国的有旗袍、长衫和军服,日式的有立领学生装、和服和水手服,欧美的有宫廷礼服和英伦风的礼帽大衣。他们要玩的是古风剧本,自然也有汉服能选,样式还不算少,虽然也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但也不是粗制滥造的影楼装能比的。至少女生穿的襦裙上,实打实的都是针脚细密的绣花。
一群人选好了角色,DM就带着他们去选了对应的服装。容珊选的是大小姐的正红襦裙和大袖衫,裙摆上的鸳鸯绣花表明她做了新娘,头上也插了两支金红的珠钗。她本就偏爱古风打扮,衣柜里汉服和汉元素从来不在少数,穿上这身衣裳更是漂亮得恰如其分。燕长离演的是剧本里的小将军,穿的自然是金红的圆领袍配着皮质的护手,腰里挂了把带鞘的佩刀。其他人自然也按各自的角色选好了衣服,换上行头之后回到房间里,这场剧本杀也就到了开始的时候。
DM播放起了婚礼的唢呐乐曲,今天的剧本杀就要开始了——这个剧本的开场,是少年将军与官家小姐的婚礼。
无论古今中外,既然是以案件为题材的作品,就总要有一个被害人。容珊本以为自己的角色也是这样,只需要出场让读者和观众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和揭示这个故事的被害人是谁就行。但真正开始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角色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要在假扮成自己的庶妹言行露出破绽时用自己的表演揭示,并且一句话也不能说。她演的都是小姐与将军自幼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小姐喜欢茉莉,送给心上人的香囊里也是茉莉干花,庶妹却偏爱栀子,闻见香囊里的茉莉花香还会面露惊惧与嫌恶;小姐对待身边的丫鬟仆妇大都和颜悦色,少有动怒的时候,庶妹对下人却往往非打即骂,连陪嫁丫鬟和老管家也没少挨她的打骂与训斥;小姐从不害怕将军身上的刀兵冷气与血腥,庶妹却总是嫌他身上的血腥污了自己的呼吸,对他的下属同僚更是没半点好脸色……每当将军眼前的“小姐”做出与往日大相径庭的举动时,便是她无声无息登场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一句台词,可对扮演将军的燕长离来说,她的每一个举动又都是至关重要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