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她什么也没听见，于是连标点符号都无所顾忌，她眼角的余光还撞上了一个女生窥探的视线——那人大约以为容珊一无所知，可还是被后者把眼里半点善意也没有的窥视抓了个正着。

那样的目光应该出现在鲁迅笔下那些仿佛连人都灰蒙蒙的黯淡无光的村镇里，那应当是泥灰色的道路伴着黑灰的砖瓦与惨白的墙，男女老少都像捏好却忘了上色的泥胚似的，模糊的面目和空洞的目光都一模一样。但故事里的主人公，尤其是女主人公又往往是这灰暗如泥的世界里唯一有色彩的存在，她带来了灰暗之外的色彩，当然也就引来了这些没有半点善意的窥视。

就像这女生和其他人朝她投来的目光那样。他们看的是唐玄宗身边偎依着、正用白玉般的双手剥开荔枝的杨玉环，是戴着让王室债台高筑的项链在镜廊里翩翩起舞的“奥地利母狼”，是让吴三桂冲冠一怒背上千古骂名的陈圆圆，也是披着蝉翼般的轻纱、用蛛丝般缠绵的气声为总统唱起生日歌的梦露。

但唯独看的不是她容珊。

“公告栏……那里怎么了吗？”方瑾见容珊看上去虽然还算镇定，肩膀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心底里的不祥预感又强烈了一分，“没事，现在毕业典礼应该快开始了，待会结束了再说——这儿还有你们学院的领导和老师呢，应该不会有事的。”

容珊没有回话，只是苍白着脸朝方瑾点了点头。音响里的音乐在这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主持毕业典礼的系领导宣布由院长讲话的声音。现在是毕业典礼开始的时候了。但就连院长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她也没听进去半个字。

院长讲过话之后，便是毕业典礼上最关键的一环，也就是由他给毕业生拨穗。学生们上台的次序按着学号来，容珊的学号排在第七。这多少算个稍微好点儿的消息，如果她的学号在四十来号后边，她还得等上好一会。

可这间从大一到大四来过无数次的学院报告厅，她现在多待哪怕一秒也是如坐针毡。

尽管因为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不仅院系领导、任课老师和辅导员都在报告厅里，学院还安排了人专门负责拍照和摄像，那些窃窃私语的男生女生在领导、老师和镜头跟前总算是收敛了些。但轮到容珊上台时，她却又感到那些窥探的目光像飞虫似地又朝自己聚拢过来，甚至……像极了考研笔试复习时，她在午休时分做的那个梦。

那梦里出现的，正是这间学院报告厅。话筒发出的尖锐电子啸叫将整个世界拖入无边的黑暗里时，只有那些比啸叫更刺耳的声音清晰得无处可逃。

“看吧，她背地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咱们系出了名的学霸、人社院的高岭之花，私底下玩这么大……”

“是啊，搞的还是个留学生，自己还有男朋友呢！”

“所以说还是学霸眼光好吧？李阁可是国际学院男生里头最吃香的，还出手大方，这不比随便找个男生有面子多了？”

“看那PDF里头写的，不止她男朋友，蒙在鼓里的还有李阁的女朋友啊……”

“看，她马上要上台了！”

“就这还敢来参加毕业典礼，学霸就是学霸，这立人设的功夫咱们可真学不来……”

但毕业典礼还没有结束，尽管从座位上到讲台的几十步走得像千山万水，容珊却也还是走到了院长跟前，按照典礼的流程俯下身让对方拨开了学士帽的帽穗。

“读研顺利，容珊。”

院长在将毕业证书递到她手里时对她说。带着些许东北口音的在耳畔响起，容珊这才觉得那些刺痛耳膜的议论离自己远了些。

毕业典礼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辅导员一宣布典礼到此结束，学生们便忙不迭地站起来朝门外涌去。当然，更多的人为的是报告厅不远处的学院公告栏。那本是学院张贴通知、公告和活动宣传的所在，容珊在评优里脱颖而出时，她和其他获奖者的名字也曾出现在这里。这一次他们同样是为她的名字去的，但写着“容珊”二字的，是从私营妇科医院的病历上撕下的纸页。

直到门口的人流量也渐渐捎下去之后，容珊和方瑾才走出了报告厅。她们来到公告栏前，这儿依旧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他们的目光聚焦之处，依然是公告栏上贴着的那两张薄薄的病历纸页。这回容珊看得清楚了些，那病历纸页的一角印着桃红的心形，中间是一个白色的长发女子侧面剪影，她见过这个图案——被刘璐璐一通电话叫出门去了市区那天夜里，她和方瑾去的那家妇科医院的LOGO便是这般模样。

正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医生写病历的字体除了他们谁也看不懂，只有患者姓名一栏里的“容珊”两个字能分辨得出。她听见四下里又嗡嗡地响起了数不清的议论之声，这会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他们总算能仔细看看这病历纸页上究竟写了什么，也能更加大胆地议论一番了。

“这是市区的妇科医院吧？一看这标志就是私立的那种。”

“公交车上还有不少它的广告呢，写的都是什么早孕检查、无痛人流、妇科病门诊之类，听说学生证还能打折……”

“看这儿——其他字是看不太懂，可这写的好像是……人工终止……终止什么？”

“是‘人工终止妊娠’吧……也就是堕胎？她真打了个孩子啊？”

“不然哪来的这病历……所以这孩子真是李阁的？”

“看那个PDF里说的是这么回事，那里头说李阁认识她比她男朋友都早，估计他们俩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