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离决不可能认不出容珊。这张照片他在她的空间里看过，是她大二时拍的，但那年中秋节过后就没再穿过。有一回他们夜里挂着语音时，她说过自己有这么一套十分喜欢的汉服，大二上学期的中秋节借给了刘璐璐，说是要参加学校的活动，可收假回来时，对方却说裙子让烟花棒烧了洞，得找裁缝店修好了再还给她，就先赔了她买衣裳的钱。看来这身衣服是到了刘璐璐手里，而这照片上的人，当然也只可能是刘璐璐。

他是见过刘璐璐，虽说真正见到的时候只有夜里体育场上匆匆一面，但容珊空间里有一张军训时她们宿舍八个女生的合影，那上边当然是有刘璐璐的。在那张合影上，他能看出刘璐璐和容珊的身形十分接近，那时的刘璐璐还没把头发烫成波浪卷，虽然在脑后扎了起来，却也能看出是和容珊相似的长直发。但两个人的身形和打扮再相似，也只会是两个不同的人。

“左边这张是我女朋友，这照片我看过好几回了。”他说，“但右边这镜子跟前的肯定不是她，我承认这女生跟她身材和发型差不多，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她——更何况这女生的指甲就不一样，我女朋友可不把指甲修成这样，也没做过美甲。”

他说的是照片上刘璐璐的指甲。不知是百密一疏还是有意为之，她忘了卸掉指甲上的装饰。虽然底子是接近肤色的香槟色，在照片的像素下一眼看去和没涂区别不大，可镜前灯下的光泽却显然是透明甲油造就的，无论是花样繁复的美甲还是只涂了颜色，最外边都得涂上这么一层作为保护。再说了，照片上刘璐璐的指尖还贴着细小的水钻，像素再不行，也能看见它们的反光。

这些门道他知之甚少，可他的眼睛还有视力。

“真不是她？这抖音评论区里都说就是同一个人，看，这女生还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呢，你不也说看过她穿这衣服的照片吗？”把手机递到他跟前的大妈一如既往地不死心，“我也是在抖音和快手上看见的这照片，上边这男的一看就是个外国人……等等，是不是前阵子传的那事？

“也就前两周吧，我在抖音上看到有个师范大学的女生，和男朋友是异地恋，就跟学校里一个以色列留学生搞上了，还打过孩子……对，就是你女朋友那个学校，那女生我记得……叫容珊来着，和她一个名字，原来就是她啊！”

按照惯例，这人接下来必定又要输出一大堆诸如“异地恋哪有靠谱的”“现在的小姑娘可不得了”“没毕业就这样以后结了婚怎么办”，甚至“这还不分手想给外国人养孩子吗”这类更过分呢的说辞也是箭在弦上。然而燕长离这次不再给她机会了，他“啪”地把水性笔往桌上一摔，一支笔当然摔不出多大声响，但整个办公室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视力再差，也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女朋友，至于她的人品，我说过我了解她，她要真是这样的人，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在一起。”燕长离依旧面无表情，但每个音节里都满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怒，“怎么，您是不是又想说网上认识的靠不住，让我还是考虑一下您那位在银行上班的外甥女？那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有您这样的舅妈，只怕您这外甥女的人品也不敢恭维，我是消受不起，您给她介绍别人去吧。

“还有，今后要是再让我听见您或者其他人这样说容珊，我不介意让您家里人和领导都来听听，好让他们知道您是怎么编排一个面也没见过的小姑娘的。尤其是您家里有女朋友的晚辈，他们更应该带着女朋友一块听听，否则到时候进了门发现还有您这么个长辈，那可就麻烦大了！”

燕长离没有大喊大叫，也没用暴跳如雷，但每个字都能在地上砸出令人浑身一震的声响来。至少每个朝他这边望过来的同事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外放的视频也赶紧按了暂停。

至于挑起话头的那位，也就是刚才还一副热心肠模样地把手机递到他跟前的大妈，更是只有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的份。燕长离的身形本就比她高大不少，这会儿黑着张脸怒目而视，更是活生生把她早已准备好的长篇大论逼得咽了回去。

那位大妈同事离开了他的工位，燕长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至少让这人离他远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下一套真题。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又在私下里响了起来，如同风吹过草地时长草沙沙作响。即使不刻意去听，“小燕不至于吧”“怎么提到女朋友就这样”“提醒一下他怎么了”“那小姑娘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之类的词句还是冷不丁钻进了耳朵里。他戴上耳机切了歌，现在他能听见的只有耳机里的音乐了，注意力也就渐渐回到了眼前的题目上。

然而那些声音却也提醒了他一件事——连他的同事们都看到了这张照片，说明它已经被李阁或是刘璐璐发了出来。它在网络上传开只需要短短几秒钟，他不知道李阁和刘璐璐是什么时候这样做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看到它的人已经数不过来了。

那么……容珊自己呢？

他眼前陡然又浮现出了阵营频道里铺天盖地的黄鸡大笑，和贴着容珊的ID刷屏的污言秽语。那天晚上容珊让谢鸣锋开了个浩气小号摘了悬赏就匆匆忙忙下了线，他给她打语音电话时，她的声音和语气听上去是平静如常的，甚至镇定得不太像头一回遇上这些，但仔细回想起来，那声音越听越像是强忍着没哭出声，否则她早已像他的噩梦里那样在语音里哀哀哭泣了。

她总是对自己说不必担心，无论怎样问她，得到最多的回答也是“没事”“还好”或者“没问题，然而事实往往未必如此。

上回校园墙上的投稿还没头没尾，即使有出现在辅导员邮箱里的pdf文档和贴在公告栏里的病历，其他大部分也是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但这张照片可不一样了，且不说刘璐璐拍下它时打扮成的就是容珊的模样，相近的身形穿上了来自容珊的衣服，没见过她们本人的一眼看去，还真未必能分清。

他当然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注意到容珊从不做美甲，而照片上的刘璐璐指甲不仅修过形状，还涂了香槟色的指甲油，指尖贴着细小的水钻。他们只会看见两张照片上的女生穿着一模一样的、绣着红色石蒜花的齐腰襦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