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此处,偏南一尺半,下!”纪翟的指令毫不停顿。
当第三根铁楔也被深深砸入冻土后,纪翟站起身,后退几步,对围在坑边看热闹的民夫们沉声道:“所有人,退后十步!”
民夫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后退。
纪翟的目光看向坑底那三根呈品字形排列、深深嵌入冻土的铁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大地的脉动。然后,他猛地抬起手臂,对着手持撬棍、守在楔子旁的陈仲等人,做了一个果断下劈的手势:“撬——!”
陈仲和另外两个壮汉早已憋足了劲,得到号令,三人同时暴喝一声,将手中粗硬的撬棍狠狠插入三根铁楔尾部的预留孔中,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撬!杠杆的力量瞬间被放大!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内部被强行撕裂的巨响,猛然从基坑底部炸开!这声音比之前的锤击更加沉闷、更加巨大,仿佛沉睡在地底的巨兽被惊醒,发出痛苦的咆哮!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以那三根铁楔为中心,基坑底部那坚硬如铁的冻土层表面,骤然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迅速蔓延的裂缝!裂缝飞速扩大、加深、交错!如同冰面被重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新开挖的巨大碑座基坑底部,方圆丈余的坚硬冻土层,在纪翟精确计算的杠杆撬动和冻土本身的应力作用下,轰然塌陷!大块大块的冻土如同破碎的冰块,混杂着碎石,猛地向下垮塌下去,瞬间在基坑底部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不规则的深坑!烟尘混合着雪沫冲天而起!
“地……地陷了!”“老天爷啊!”坑边的民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烟尘缓缓散去。纪翟站在塌陷边缘,灰白的须发和衣襟上落满了尘土,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指着塌陷后裸露出的、更加松软的深层泥土,对惊魂未定的陈仲等人道:“此地方可深挖,做蓄水塘基。明日,以此为中心,向外开凿引水暗渠。”他又指向旁边塌陷下来堆积的冻土块,“这些冻土,敲碎摊平,可做渠壁。省去凿石之劳。”
陈仲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匠人,又看看那个被巧妙“制造”出来的巨大塌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震撼。这哪里是地陷?这分明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金术!用最省力的方法,获取了最需要的结果!
“先生真乃神技!”陈仲由衷地抱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
纪翟摆摆手,毫不在意,目光又投向远处堆积如山的镇魂碑废墟:“那些青石,质地尚坚。挑选方正大块的,运往寨东潍水河畔。那里地势低洼,水流湍急,需筑分水堰,引水灌溉下游冻土。其余碎小石块,正好用来铺设渠底,加固田垄。”
他的话语平淡,却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图景。引水、蓄水、灌溉、垦荒……冰冷的石头,在墨家巨子的眼中,不再是压榨民力的工具,而是疏通血脉、滋养土地的筋骨!
“都听到了?”萧宇轩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高处,风雪吹动他空荡的左袖(斗篷已盖在少年身上),声音却异常沉稳有力,“安稷营,听纪翟先生调度!化碑石为渠堰,引活水润焦土!这,才是真正的‘镇魂’!镇的是饿殍遍野之魂,安的是生民存续之魂!”
“诺!”不知是谁先应了一声,紧接着,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片虽不整齐却带着几分生气的回应:“诺!听纪翟先生调度!”
麻木的眼神开始松动,绝望的气息被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驱散。民夫们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在纪翟的指挥下,挑选石料,搬运木料,清理塌陷后的土方。工地上的气氛,悄然改变。刺耳的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是号子声中带着的些许期盼,是工具碰撞发出的、充满生机的喧响。
然而,这刚刚燃起的生机之火,却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工地上热火朝天(至少比之前有了生气)地转换方向时,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萧宇轩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都督!不好了!王胥……王胥那狗贼,带着一队法家的黑衣卫,把……把咱们的临时粮仓给围了!说是奉督税使之命,查封所有粮秣,充作……充作逾期未缴的复境税!”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萧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陈仲和周围的民夫也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掐灭,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没有粮食,在这寒冬腊月,一切都是空谈!别说修渠垦荒,就连活命都成问题!
纪翟的眉头也紧紧锁起,手中的炭条被捏成了粉末。他看向萧宇轩。
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萧宇轩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白天割袍断义,拒收苛税敕令,此刻法家的反击就如此迅疾而致命!断粮!这是要掐断安稷营的咽喉,掐断河西生民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临时粮仓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火把晃动,人影幢幢。他的目光,又扫过周围一张张瞬间变得惨白、重新被绝望笼罩的面孔。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座刚刚被他下令停建的、巨大的镇魂碑废墟上。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火,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转向纪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寒意:“纪翟先生,若我要让那座镇魂碑的基座……彻底消失,连同它下面可能埋着的所有东西……需要多久?”
纪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那座象征法家权威、也如同巨大疮疤般矗立在焦土之上的镇魂碑废墟!他瞬间明白了萧宇轩的意图——毁掉这座废墟,制造一场“意外”,让王胥和法家抓不到任何把柄,同时,也彻底斩断严鞅借此继续盘剥的念想!更重要的是,废墟下的基座坑,很可能还埋藏着白日里那枚诡异消失的滴血狼头骨符!
老钜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飞快地蹲下身,再次用炭条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起来。这一次,线条更加复杂,符号更加密集。他计算着废墟的重量、结构、基座坑的深度、周围土层的应力……风雪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片刻,纪翟猛地站起身,炭条指向废墟基座下方几个关键的支撑点和应力薄弱处,语速快而清晰:“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用炸药!分量我亲自调配!需二十名手脚麻利、胆大心细之人,听我号令,同时埋设!引线要长,确保所有人撤至百步之外!”
他抬头看向萧宇轩,眼神如同淬火的墨家矩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此地……再无镇魂碑基座!只有一片可供开垦的平地!”
萧宇轩眼中寒光暴涨:“好!陈仲!挑人!要快!”
“诺!”陈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冲入人群。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镇魂碑巨大的废墟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在它的基座之下,二十个被挑选出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纪翟精确到毫厘的指挥下,将一包包用油纸严密包裹、分量经过严格计算的黑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埋入指定的位置。长长的引线如同毒蛇的芯子,在冰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萧宇轩站在百步之外的一处土坡上,静静地看着。他怀中,那枚龟钮铜印冰冷坚硬。他脚下,那块飘落在毒泥中、被他割下的青色袍角,早已被污秽浸透,只露出一角黯淡的青色。
半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纪翟最后检查了一遍引线的连接,对着远处土坡上的萧宇轩,高高举起了手臂。
萧宇轩深吸一口气,那刺骨的寒风和毒瘴的气息灌满胸腔。他猛地挥下了手臂!
纪翟手中的火折子,精准地凑近了引线的末端!
“嗤——!”
一道刺目的火光,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在黑暗中亮起!沿着长长的引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镇魂碑废墟的基座方向,疯狂窜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火光没入废墟的阴影之中。
死寂。
短短一瞬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猛然从废墟基座深处爆发出来!这声音超越了雷霆,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混杂着碎石、泥土、烟尘和火光的蘑菇云,从废墟底部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四面八方!
大地在剧烈颤抖!百步之外的人们被震得东倒西歪!那座象征着法家威权、吞噬了无数民夫血汗和生命的巨大镇魂碑废墟,连同它深埋地下的基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抛向空中!无数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
当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余波还在龙首原上空回荡,当遮天蔽日的烟尘还在翻滚升腾,当所有人还沉浸在毁天灭地般的震撼中时——
萧宇轩的目光,如同穿透迷雾的利箭,死死盯向那爆炸的中心点,那片刚刚被强行抹平的、如同巨大疮口的焦黑土地。
在弥漫的烟尘缝隙中,在翻腾的泥土边缘,一点森冷的、熟悉的幽光,再次刺入他的眼帘!
一枚刻着滴血狼头、獠牙狰狞的骨符,被爆炸的气浪从更深的土层中掀了出来,此刻正半埋在滚烫的碎石和焦土之中,额心那个扭曲的暗红符号,在未散尽的火光映照下,如同魔鬼的独眼,幽幽地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它,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