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岸边,邵屹的脖子已经被她抓出红痕。他依旧面不改色,把她轻放到地上。
邵屹受着她的骂,把网兜里的小鱼放到自己桶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肩膀边,擦干她腿上的水渍。
方晴果的小腿被他按着,滚烫的温度让她非常不爽,“你给我滚开!”
邵屹抬起眸子,单手掏出外套里的手机。
【溪水太凉,在水里待时间长了,肚子会疼】
方晴果推搡他的肩膀,“不要你管。”
邵屹像是听不见似的,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的腿又直又长,无数晶莹的水珠沾在上面,他一点点擦干净。人字拖掉到了地上,他伸手捡起,帮她穿上。
饱满的脚指甲已经换了一种颜色,上次他看见的时候,还是粉色调的。
太熟悉她的身体,手抚过的每一寸都曾亲吻过。他黯下目光,把纸巾紧拽在手心。
“邵屹。”
方晴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真的很恶心。”
语调里是未加遮掩的讽刺,她对他向来这样。邵屹不觉得这话难听。
“当狗当上瘾了对吧?”
方晴果看着他,伸手揪住那短短的头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滚的。”
邵屹手虚圈着她的腰缓缓站起身,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方晴果已经没生气了,只是那眼里尽是嘲讽。
钟柳泰老远看见两人氛围不对,几步走过去,看到邵屹脸侧的抓痕,有些惊讶,“邵屹你的脸……”
“我打的。”方晴果扬唇皮笑肉不笑。
“怎么了?要不先去处理一下。”
“没事,他犯贱。”
“……”钟柳泰第一次听到女友说这样的词汇。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总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
“可打人…不太好……”
方晴果抱起手,“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做的都是对的,我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说完,她牵起钟柳泰的手,“把东西全部给他就好。我们走吧。”
钟柳泰没能摸清情况,但还是跟着方晴果一起离开了溪水边。他三步两回头,看见邵屹拿起地上的工具,跟在他们后面。
方晴果说得没错。
邵屹也觉得自己当狗当上瘾了,或许他一直有受虐体质,只是之前没有发现。
她总有办法让他痛苦。比起冷漠地无视他,他更希望方晴果打他、骂他,能待在她身边就好。
反正他能忍受,就当是在报答她。
邵屹以为说服了自己。
可当第二天早晨去给她送豆浆看到钟柳泰从她的房间里面出来时,他忽然愣了很久。
方晴果出来见邵屹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她过去用命令的语气安排他任务,“我们今天要去山里玩,你去拿东西。”
邵屹花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紧抿着唇,拒绝了她。
【我有点不舒服】
方晴果瞪他一眼。
下午从山里玩回来。
她把沾了泥土的鞋子扔给邵屹,“帮我弄干净。”
对方无动于衷,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走神了。刚才在山里他走在人群最后,赵恩叫了他好几次才跟上队伍。
他和赵恩说想先离开营地,这话被方晴果听见了,她当然是冷着脸说不同意。
并且,她对他此刻的状态极其不满。
昨天像狗一样跟着她,今天说不舒服就想离开?他算什么东西。
和钟柳泰进屋子前,她对着站在屋檐下的邵屹发出命令,“在这等着。”
他穿着白色的T恤,肩宽背阔体形板正,在烈日下仿佛一根木头,双手垂在腿侧,就那样垂眸定定看着自己。
深邃的视线里充斥着水盈盈的雾气,将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散,剩下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
哪儿有不舒服的样子?
方晴果咬牙,“邵屹,敢走你就死定了!”
室外气温将近三十度,爆裂的阳光笼罩着他,拼命剥夺着他身体的水分。
邵屹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女孩欢愉的笑声传出来,清脆悦耳。因为太熟悉,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神态,那颗小虎牙会对着别人露出来……
额前的汗珠滑落,他在不自觉紧紧绷着身体,干涩的喉咙尝到咸味。
真的能忍受方晴果身边有别人吗?
这种事情光是想象就足够让他痛苦,更别说如今亲眼看见……
他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那么多不只是为了报答她,更多的是为了离她近点。
他是要离开方家的,但绝不是离开她。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方晴果。
邵屹不相信,取悦大小姐这件事情,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抬起晦涩的眼眸,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邵屹?怎么站在这儿,没事吧?”
邵屹眯眼看到赵恩朝自己走来,他微不可察地扯起嘴角,舔了一下干涩的唇。
——
方晴果进屋后迫不及待打开平板,找到了昨晚和钟柳泰一起熬夜看了一半的剧集。
“快点快点,我们今天一定要看到结局。”
屏幕上的故事精彩,可钟柳泰却心不在焉,探头看了眼窗外,“邵屹不会还在等着吧。”
方晴果暂停影片,“管他干嘛?”
钟柳泰认真问,“晴果,你和他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我和他矛盾可多了。”
“感觉…你对他不太好。”
方晴果反问,“我需要对他好吗?”
钟柳泰正欲回答,屋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他过去开门,迎面碰上焦急的赵恩。
“方晴果呢?”
方晴果伸出脑袋。
“邵屹中暑了,状态不太对劲,我带他去医院。你去帮他拿一下外套,他的手机证件都在里面。”
“中暑?他……”
“快点。”
方晴果撇嘴,去找邵屹的外套。
赵恩安排道,“车坐不下了,柳泰你不然在这里休息?”
钟柳泰立马拿上自己的外套,“赵叔你们去哪个医院?我开晴果的车。”
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赵恩和朋友上了车,方晴果被莫名其妙推上了后排。
车子里开了空调,倒是挺凉爽。
她扭头把外套扔过去,看到邵屹靠在椅背上的模样。
他白皙的皮肤被晒红了一些,鼻梁上挂着细密的汗水,衣服领口湿了一大半,紧黏在身上。
头发也湿了几缕,看着她的目光不像刚才那般沉重,反倒像是勾起了细丝。
头一次见他那么虚弱的模样。
方晴果把到嘴边挖苦咽了下去。
路途颠簸,邵屹的脑袋轻轻搭到了她肩膀上,怎么推都推不开。方晴果放弃挣扎,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戳得痒痒的。
她幽怨地盯着前方。
忽然,手心一紧。
低头看见邵屹的手掌伸到了自己这边,五指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每根指头。
他手掌的温度很高,力气大得吓人。
“邵屹……”她唤了一声,试图抽出来。
可他没有撒手还紧闭着眼睛,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他在山里就说过不舒服,哎我应该让他休息一下的,刚看到他还一直站在太阳下面。”
赵恩在前排自责。
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她的骨头有些痛。方晴果听见这话,心虚地不再乱动。
很快到了离营地最近的社区医院,邵屹顺利就诊挂上了一瓶盐水。
方晴果拿了瓶水拧开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睫毛落下的阴影,竟觉得可怜。
可恶!
怎么变成她照顾这家伙了?!
她撑着脑袋坐下,不再看他。
钟柳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邵屹靠坐在床边,他的视线落在趴着浅眠的女孩身上。
听见动静,男生恰好抬眼,与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四目相对,钟柳泰的心中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那些觉得奇怪的事情变得清晰。
半晌,他浅浅蹙眉,在心中怪自己太迟钝。
护士拿着两支口服液进来,叫名字的时候把方晴果吵醒了。她揉揉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钟柳泰,打了个哈欠起身。
钟柳泰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们先走吧,赵叔叔说待会儿他送邵屹回去。”
方晴果点头,转身的时候手腕被人拉住。
回头,邵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他突然抬起那只插着针头的手,在下巴边晃动两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指尖勾动起了空气中的缠绵。
钟柳泰看不懂,护士也不明白。
只有方晴果知道什么意思。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做的。
疼。
他说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