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间瑟尘眼瞳骤缩,打断道:“别说了!”
楚暮时条件反射般接道:“可......”
间瑟尘低声喝道:“你不要命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
理智回笼,楚暮时勉强咽下接下来的半截话,不再出声。
他沉默盯着台上那片舞姿翩然的身影,看着看着,一阵强烈的熟悉感终于涌上,融化作满心焦灼。
时间悄然流逝,终于捱到一舞终了。台上乐声渐息,女子在戏台中央处缓步站定,朝席下翩然行了一礼。
“奴家堂前燕素枕。今夜斗胆上台,当垆卖酒一回。”她轻轻一笑,“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此话落定,堂中众人方如黄粱梦醒。阵阵掌声接连自席间接连响起,震耳欲聋,久久不息。
“好!”人人出声喝彩,“妙,妙啊!!”
掌声雷动之中,她举杯抬手,展示手中的白玉酒壶。动作间锦袖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皓腕凝霜。她微微倾斜手腕,酒液若青玉跳珠,自壶口连缀成线,骨碌碌滚入杯盏。
“此酒名为晚翠。诸位,请出价吧。”
“出价?”间瑟尘讶异道。
“......你从前没来过这里,自然不知。”楚暮时眉头紧锁道,“堂前燕的老传统了。每月十二,堂前燕会由一位女子售卖新酿,由宾客竞拍获得。”说是卖酒,但实际上也和卖人差不离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间瑟尘自己便能想到。
果然,此时台下目光已然有如实质,粘稠地在台上女子身上胶着。
人人有心,却也自知财力权势几何。众人沉默许久,方有一人试探着从座位上站起身,小声报了个数。
“......"
人群霎时传来低声阵阵。
人声嘈杂中,另一人也跟着站起身,报了个高出不止一倍的价格。口子一开,尚有点财力的公子哥们也顿时摩拳擦掌。叫价声纷纷响起,如山海倒伏而来。嘈杂,喧嚣,此消彼长。
温明薏站在台上,静静听着四面争论声喧嚣,融作一股滔天浪涛。脚下一方戏台载着她,如沧海叶舟。浪拍船舷碎,卷起千堆雪。
“间瑟尘,我们出多少才有胜算?”楚暮时焦急道。
“......你冷静点。”
话虽如此,间瑟尘自己却也是勉强稳住心神,“倘若她不是……”
“倘若她是呢?”
楚暮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若她真的没死......我们几人多年情谊,怎么能放任她陷入这等境地?!”
盏中白茶在声声角逐中见底,直至一炷香燃尽。
“七万八千两银子。还有哪位客人要追加吗?”柳疏道。
直到此时,间瑟尘方才盘算好一个最为合适的价位。他正欲开口,却听顶上四楼,忽有一道声音乍响。
——“我家主人出价,十万两黄金。”那声音道。
“……”
此话一出,大堂静默了片刻。
直到开始有人意识到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人声才铺天盖地般炸开。
温明薏心头一紧,不禁抬头看去。
四楼所有厢房的窗户均掩着,唯有一扇正对着戏台的紫檀木花窗,此时正斜斜开着。不知是有心或无意,窗后人外罩的月白袖摆恰巧露出一角,灯火映照下似有暗纹流转。懂行之人单凭这一片衣料,便知此人身份究竟何等贵重。
温明薏望着那人身影,心中不知为何,逐渐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难道......
沉思间,周边人声愈加喧嚣。
突然,温明薏猛地想到了什么,耳边猛地嗡鸣一声,背后不可抑制地发了润。
幸而暂时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众人目光只尽数凝聚在四楼处,艳羡和不解,嫉妒和愤怒,五味杂陈的心绪混杂在一千多双眼睛里,被场上烛火烘烤出别样的滋味。
就在此刻,那人似是感知到众人视线,缓慢合上了窗。人影再度朦胧起来。唯有灯火始终明灭,透过一层华美窗棂,斜斜落在他衣衫上。
——那是全东京城都识得的一位人物。
“……我们楼上的,不会是黎琢晅吧?”
楚暮时受到的冲击有些过大,拽了拽间瑟尘的衣袖,声音越发微弱。
“听声音,应当是。”
间瑟尘神情淡然,眉角却突突跳了两下。“……一掷千金为红颜,他倒是风雅。”只怕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如雪花堆叠,会立马把官家的桌面全部堆满。
四楼厢房内,黎子未倚窗垂眸,望向戏台上那一席朱裙翩然。
他看似从容地饮下最后一口茶,执着茶盏的手却早已微微发抖。放下茶杯时,呼吸也不可抑制地渐渐急促起来。
幽幽窗烛,几回魂梦。
——今日,终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