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
温明薏刚开了个头,楚暮时完全懒得听她究竟要说什么,便转头怒气冲冲地将两名护卫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俩怎么做的事!人家可是沈家二娘子,没递帖子来吗,这也不让进?!”
沈家二娘子,就是将请帖爽快借给温明薏用的那位。
侍卫不认得温明薏,却认得这位楚小公子:光禄大夫家的幼子,无心科举之事,整日游手好闲,是个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真要被他缠上,肯定麻烦得不行。
“是属下倏忽......还请娘子恕罪!”
侍卫正了正色,赶忙朝温明薏鞠了一躬。
温明薏站在原地,心理活动从这倒大可不必跳跃到不是吧这也行,然后就被飞奔而来的楚暮时兴致冲冲地一把带了进去:
“我跟你说,你来得正好!你是不知道,黎琢晅又在里面犯病了......这厮一天不嘚瑟是会死吗?再这么装,他迟早得被别人揍一顿!”
温明薏有些无奈地笑,“你还没习惯吗?”
“呵呵,你是没看见他今日那架势。”楚暮时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我再在里面呆下去,我一定忍不住上手抽他。”
温明薏:“?”
事实证明,楚暮时说的没错。
虽说诗会的主办人是昱王,但他性子实在沉郁,连这场诗会都是碍着皇帝的意思,今日更是连脸都没露。好在此次的诗会受邀之人皆是些达官显贵,难得这样凑巧地聚在一起,自然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拓展人脉、相看定亲的机会。所以即使主人不在场,众人所受的影响依旧甚微,还是一如既往聊得如火如荼。
入府后的二人一开始还是狂奔,在接连几次差点撞到侍女后,被温明薏强行改成了慢走,这才有空认真鉴赏院中景色。
这条游廊建得极长,十步一景。此时正值春朝,庭院中一派花团锦簇,绿水荡漾。蝴蝶儿绕飞好似双飞燕,日光将枝头几朵春色照得发亮,风卷来一片花落如雨。
年长者们被另安排了专门的位置,这处多是些年轻男女。众人列座左右,曲水流觞,酒令飞花。拂堤杨柳醉春烟,流水中浸着一树绿影,席间青年清贵,少女灵动窈窕。花香蔓延,流莺婉转,席中私语声、交谈声不绝于耳。一面容白净的公子哥装作不经意路过,悄悄将手中字条递给心仪之人,被少女低头羞红收入袖中,也有男子自诩风流浪子,轻挑地前去找人搭讪,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离开。
温明薏远远望见那男子吃瘪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诗会,看着倒是有几分意思。”她心情颇好道。
“哼,这可未必。”
楚暮时忿忿吐出一口气,“恐怕只有黎琢晅是这么想的。这人倒是会享受,坐在那里赋词写诗的臭显摆,把吴家娘子迷得都找不着北了!”
温明薏意外地“诶”了一声,“是你之前来信的时候说的,你心悦的那位吴家娘子?”
“对啊!”
楚暮时一拳砸在廊柱上,“可恶可恶......真是气死我也!”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用多少力道,连手都没红一下。
“我看,你还是先改改你这毛病吧。”温明薏偏头看他,认真道:“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有好感,就叫心悦对方的,你这顶多算是见色起意。若是传出去,真到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到时你又不肯,于吴家娘子的声名终归不好。”
楚暮时瘪了瘪嘴,“你如今怎么和间瑟尘一样爱训我了!”
温明薏轻笑一声,屈起指节,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我们这才算是真朋友好吗?分明都快十八岁的人了,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啊啊啊啊啊!”楚暮时抱着脑袋哭嚎:“一年不见,你手劲怎么又大了这么多?!”
温明薏抱着剑,朝他笑道:“自然是因为,新的一年我长高了,力气也大了啊,别羡慕哦。”
果不其然,又迎来一阵唇枪舌剑。
游廊走到底,甜丝丝的花香愈发馥郁,缠绕上两人衣摆,正好是进入庭院的绝佳位置。他们却十分默契地没有选择直接入席,而是偷偷绕到了侧边,正好撞上坐在水榭中看书的间瑟尘。
彼时间瑟尘身着一席月白色衣衫,正垂眸盯着手中诗集。桌上新火焙新茶,柳絮纷纷散在他手边,清亮日光笼罩着他,却依旧捂不暖他的眉眼。神情专注,身形俊秀,端的是一派清逸出尘,质若冰雪。
但也就是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使得根本没人敢轻易打搅。温明薏心道还真真是万径人踪灭啊,水榭周遭一圈都仿佛被清了场,完全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一只白鸟忽地振翅而来,飞走时落下一根白羽,悠悠在空中打着转飘下。
遭了打搅,间瑟尘的眸光这才从字句上抬起,看见了飞奔而来的楚暮时。
他正要开口,却在远处望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绛红色身影,不禁有些愣住。
“......温苡素?”
温明薏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好久不见。”
间瑟尘有些意外地放下了手中诗集,“我以为,你会先回温府。”
“这还用想,肯定是她想我们了呗。”
楚暮时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口。“噫,这茶都冷了,好苦。”
“......这是我的茶。”间瑟尘面无表情道。
温明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俩反正也没分过茶杯,喝就喝了吧。”
她朝外边张望了一下,“程宁呢?她今日没来么?”
“她啊?”楚暮时敲了敲杯沿,“听说你要回京,气得好几日没出过门了,就怕和你碰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温明薏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么夸张......我又不会吃了她。”
“有你在的地方,她一向都是能不来就不来。”间瑟尘目光清冷,说出的话却扎心,“也亏得你每次回来都问。”
“......这倒也是。”
温明薏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与她切磋切磋剑技的。”
“可别可别可别!”楚暮时吓得连连摆手,“你难道不记得上次你把她剑弄折了,气得她大半夜在院子里徒手倒拔垂杨柳的事情了吗?”
“好吧。”
温明薏沮丧道,“那黎琢晅呢?”
间瑟尘与楚暮时对视一眼,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居然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