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教会爱的区分这一课来的有些迟了。
落木隐约间懂了什么,但那太模糊,又或者是她觉得那不大可能。
“你其实很聪明,我亲爱的孩子。”上帝这么说着,落木不肯低头,看着上帝垂下的眼睫,又分了神,想到了乔南,她的睫毛更卷翘些,但颜色不淡,睁眼又闭眼,像是……
像是飞翔的鸟。
落木摇头,否认:“我并不聪明。”
上帝没有同她在这件事情上争辩太久,祂就这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天使。
同刚刚诞生时不大一样了。
木头落下的时候她就诞生了,这实在是一个又残忍又童话的故事。
嗯……不,是事实。
“你不会和娄巷拥抱这么久。”
“因为他不是女孩子。”
“你也不总想靠近大天使长。”
“大天使长很忙,我不能总去缠着他。”
“我呢?”
落木停顿,随后也说出了理由:“您是神,我不能因为您偏爱我就总是对您提出要求,即使我很爱您。”
“看,你有千百种理由。”上帝将放在落木头顶的手放下了,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好叫人不要这么紧绷,“但是,那个女孩子,她是人类,你是天使。”
“你们之间隔了很多,你本来不能拥抱她,不能入她的梦,只能在她老去或者意外死亡的时候才能出现接引她。”
“又或许接引她的不会是你。”
“不,会是我的。”落木不大服气了,她对一些事情总是执着的,不明白,但仍会坚持往前,“我会是接引乔南的人,唯一一个,不会变的。”
至少让她维护好一个她所认为的既定的事实。
上帝不会和她计较的,祂只是偏了偏脑袋,视线越过不高的落木,看向了她身后的花园。
“看,这也是爱的一种,独占,自私,紧抓不放。”
落木愣住了。
上帝看见了花园某处开了一朵花,花长得偏,也不如中央的玫瑰好看,理所当然被忽视了。
但它还是开了。
阳光雨露一样没少地落在了它身上。
花一瓣一瓣展开,不惊艳,但也足够让人察觉——花园里有一朵花开了,落在偏角,但它还是开了。
“有新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去看看吗?”上帝问落木。
落木摇摇头,她的翅膀不安地扇动,有些焦躁。
但落木没有挪步,就这么立在原地,看着上帝一步步走向了花园。
祂身后的光芒不知起于何处,亮、不刺眼又总叫人着迷。
“木头落下的时候,落木就诞生了。”
那是一棵好高的树,枝干铺展,树叶填充,撑开了一方小小的,绿色的天空,树叶簌簌落下,那是下“雨”了,又或者是一场流星雨。
树下是厚厚一层落叶,不需要仔细翻开枯叶,便能找到落下的果实。
松鼠的王国,野兽的捕猎场,孩童的游乐园,落木的葬身地。
怎么叫它都行。
婴儿的啼哭总引动泪水,母亲的,陌生人的,总牵动怒火,陌生人的,母亲的。
女孩儿。
肚子里藏着未发育的器官,心脏、脾肺还有生命的延续。
皮肉尚未展开,脐带还连接身体,咿呀声也不标准,落叶就这么落下来了,她身上落了一片,可大了,遮住了她幼小又赤裸的身体。
母亲抱着她,发丝垂到了婴儿手边,歌声从唇里流出,极轻地摇晃,叫人在午后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儿笑得活泼,会编花环,会撒娇,比不上非常坚强,那就是尚且坚强。
歌谣里毫不掩藏,是期待,幸福,快乐,美满,祝福。
婴儿睡着了,天上落了一滴水,被层叠的树叶遮挡,又落在了尚未被襁褓包裹的婴儿身上。
滴在脐带和身体的连接处。
婴儿睁开眼,母亲看见了宁静的绿,湖水一样,潋滟着,泛滥着。
她躺在枯叶里,好像树孕育出来的,属于天地的孩子。
不属于母亲的孩子。
有一根松动的枯枝从母亲的手里坠下,刺入皱巴的皮肤,亲吻鲜活的血肉。
啼哭来不及,成了尖锐的乞求。
“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已经有了十三个孩子了!”
“让她去别家吧!不要留在这里!不要留在这里!”
“她要去天堂!她该去天上!”
“求求您了……让她去天上吧。”
凋落的叶为此处的土地铺上了太厚的毯,母亲拢起了叶,层层盖在婴儿身上。
“她什么都没带走,没有衣服,肚子里也是空空的。”
“她是这棵树的孩子。”
木头落下的时候,她就死了,被自己的妈妈杀死了。
木头落下的时候,她成了树的孩子。
那大概是母亲的爱。
疯子一样,送走了注定可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