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稠物穰、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往往隐藏着一些不为大众所知的黑暗与隐秘。

它们被包裹上晦暗与神秘的外皮，在人们的猎奇心理中口口相传，肆意渲染着都市光彩背面那深重的黑夜。

有人恐惧又迷离地叙说自己看到的桥姬。

他在深夜的桥边见到了将人拖入水下的美女，那倩影身姿婀娜，体态娉婷。葱白的手指像弹奏乐器一般拂上行人的脖颈，在水花的挣扎迸溅里垂下头去，与落下的行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有人信誓旦旦邻户走失的小儿是被天狗神隐。

那淘气任性的孩子一贯吵闹聒噪，却唯独失踪的当日寂静如死鸡。他坐在灯前感叹今日实在舒心，玻璃窗上却划过一道展翅的黑影，大得出奇，腹部的位置还垂下了一段藕节似的孩童手臂。

还有人坚信有富商找到了禁锢座敷童子的法器。

他说那户富商从某日起不再访亲、谢绝会友，俱是为了看守能带来兴盛的童子。于是与其作对的商户破产投井，强要贿赂的官员革职自缢，成箱的钱币一排一排锁入库里，再无人能违其心意。

这样真真假假的故事游离在人们的闲谈里，作唬弄孩童的糖，作下酒佐餐的肴，弥漫着诱惑又诡谲的香气。

“哈哈哈哈，先生的故事真是有趣！以往听过的怪谈都是雪女河童，先生带来的怪谈却像融进了生活，仿佛我哪日过桥也能一睹芳影！”

端着酒盃的主人家大笑出声，像是对这让人脊骨发凉的下酒菜十分满意。坐在客席的男子矜持一笑，捧起陶盃，敬主人家一杯。

“生地大人走南闯北，见闻广博，小弟平日糊弄旁人的传闻实在无法说给大人听。若不是最近正好听舍妹说了几个故事，小弟今天可就要出丑了。”

主人家又是笑，举杯饮下水酒，觥筹交错间和客人谈拢了几件交易。等到酒过三巡，气氛正盛，作客的男子突然坐直，抬手拍了拍掌心。

“说到舶来品，生地大人，小弟最近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件珍品。不瞒您说，小弟对这珍品也是喜爱至极，只是小弟不常着家，这样一件稀世珍宝孤零零地放在库里，小弟实在不敢也不舍。若生地大人不嫌麻烦，小弟想将这物赠予大人，想必能得到更多的喜爱呵护。”

“哦？”主人家闻言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放下了手里的酒盃，“既如此，我可一定要开开眼。”

描红绘金的拉门被推开，在外等候的下人合力将一尊物件推了进来。这几人都低着头，态度十分恭顺，但被麻布衣物包裹的胳膊却健壮有力，看样子平日的工作也都是些卖力气的活计。

然而主人家此刻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到这几个面生的下人身上。他手中的漆筷掉落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人却顾及不上这些，表情震撼地看向眼前的巨大摆件。

“这是……宝石人像？”

“正是。”

在镶金底座上被推进来的，是一尊席地侧坐、闭目垂首的女性人像。

石像通体蓝绿、润泽光洁，雕刻的五官精致细巧，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她有着一头稍稍及肩的短发，本身似乎赤//裸，但被旁人围上了一套素雅的着物袴裙。因此她看上去十分像是下学后走进了哪处公园，在树边坐下读书的少女学子。

宝石的质量非常纯粹，至少裸露在外的部分都没有丝毫瑕疵。工匠的技艺更是高超，除了有些过于秀丽以外，她的容貌与真人没有任何差别。

“如大人所见，这是一尊绿松石像。”

坐于客席的男子面上带着些许复杂的神色为主人家介绍，不知是不是为舍弃这件珍宝而心痛：“绿松石又名土耳其玉，是某种我国无产出的珍贵宝石。这尊石像通体都是由绿松石所刻，运进来时可费了小弟好一番功夫。”

主人家明显被这巨大的手笔震惊，好一会才找回了说话的能力，疑惑问道：“为何给这石像穿上袴裙？”

客人的表情闪过一瞬的怪异，随后立刻收敛起来，有些无奈似的笑道：“大人也知道，西洋风气开放，这样的石雕确实很多都是没有衣服的。但那样运送实在有些扎眼，小弟就给它遮挡了一下。”

“不说这个，大人要不要上前细细看下？”

主人家沉吟少许，却转头点了一直安静跪坐在旁贴身服侍的下人，让他先去检查。一身黑灰麻衣的下人垂着脑袋应了声是，起身走上前去，没给赠送礼物的客人分去任何多余的眼神。

做客的男子也不恼。生地家的话事人一贯小心谨慎，这在城内是出了名的。只是让下人代为查看一下而已，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小冒犯生气。

——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本就是这位俯首帖耳的下人。

粗糙的手指摸到绿松石冰凉的肌肤，坚硬的触感似乎让手指的主人松懈了些许。然而一阵出乎意料的抖动忽的让他一惊，连忙下意识将视线往下，担心自己是不是弄倒了这座尊贵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