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也许确实和你说的一样，在动手时的动静非常小，小到你俩中的某一个人、近在咫尺也没意识到另一个人被鬼替换掉了！”

*

眼见着两人各执一词，且都有几分道理、都在情绪的裹挟下无比激动，基本没怎么参与的坂上队员抿了抿嘴，转头看向比他还要沉默的绿松石。

“绿松队长觉得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下让旁边焦灼的争吵声卡了壳。本来还在激烈驳斥彼此的中本和冈山都瞬间住了嘴，纷纷转过头来一起看向绿松石。

“我们这样继续吵下去只会进入死循环，谁也说服不了谁。队长，我们所有人最能放心信任的只有你，请你给出指示吧……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看着坂上无比诚恳又信赖的眼神，绿松石叹了口气，感觉到了类似还没加入鬼杀队前那个冬天的疲累感。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不仅是因为这几个人情绪太激动没给他留下开口的时间，更是因为绿松石并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他在来的这个世界后虽然杀了很多鬼，也曾经与那双眼如钻石一般的上弦鬼言语交锋过几句，但除此之外再没和谁发生过口角。而还在学校的时候，绿松石更是从没和同伴们争辩过。

一来他不是那样的性格，二来宝石之间本身就没什么值得认真争吵的事情。

大家虽然性格各异，但相比绿松石在这里遇到的人类们来说，本质其实都很单纯。

除了老师、搭档、同伴、自己的兴趣爱好，以及少数宝石难以放下的执念以外，宝石们其实都不怎么在意其他的事，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能让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

即便偶尔有些宝石之间气氛有点古怪——比如钻石和圆粒金刚石这对搭档，或者有些宝石和大家都不怎么亲近——比如负责夜间巡逻的辰砂，但实际上宝石们之间并没有足以被称为严峻的矛盾。

所以此刻看着这几位队员争得面红脖子粗，最后还要他来做仲裁的状况，绿松石虽然能明白事态的确棘手，但确实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吵得如此激动。

吵赢的那个人就能证明自己绝对不是鬼了吗？能证明另一方一定有问题、可以放心去砍杀了吗？

绿松石并不这么认为。

但这一时半会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那种仿佛埋藏于身体深处的对鬼的本能厌恶，似乎是被他想要保护的人类的模样混淆了视听，让绿松石自己也难以分辨眼前的三人里究竟有没有鬼。

这份沉默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沉寂下去，其他三人默默地站在原地，都没再说话，表情各有各的复杂。坂上犹豫了一下，隐蔽地看了看身边的几人，最终还是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绿松队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个主意。”

绿松石微感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相对理性的队员。

“鬼不会愿意伤害自己，如果真的受伤了，近处人类的血肉一定会让受伤的鬼难以自持。这是他们的本能，轻易抗拒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日轮刀打横举起，蔚蓝的刀刃如静谧的水面，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们三个，各自划伤自己的手臂吧。”

*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是绿松石。

他根本是条件反射地要否决这种“人类主动伤害自己”的可怕计划，然而一个不字才说到一半，就被旁边人的嗓音直接盖了过去。

“我没意见，”冈山大声答应道，“一个小口子而已，对人类来说本来就不算什么。”

中本慢了一步，眉头皱了皱，但说出的话也很有道理：“我觉得这个方法可以，但是离得这么近，如果那个鬼趁我们把刀对着自己、无法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突然袭击我们怎么办？”

坂上似乎早有考量，当即回答道：“我们互相之间都保持一定距离就可以了，然后请队长站在旁边，一旦谁有异动便立刻拿下。”

绿松石的速度之快有目共睹，这下另外两人也不再有别的意见。但被托付重任的绿松石本人却眉头紧皱，依然并不愿意准许这种在他看来过分危险的计划。

有不少宝石都怀抱着一些放不下的执念，绿松石以前颓丧自卑，反倒是来到这边以后萌生了类似的情绪，怎么也见不得人类在他的眼前受到任何伤害。

更别说还是人类自己伤害自己。

坂上的提议简直是在堂而皇之地扒拉他的逆鳞，绿松石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他不想同意这个计划，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如果影巳真的藏在眼前三位队员之中，此时把他揪出来绝对比之后和大部队汇合再做要更简单。而如果影巳其实已经潜逃，那他们就更要速战速决，快速确认彼此都是人类后赶紧和剩余的队员们聚首。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绿松石深深地吸进一口混杂着土腥的阴冷空气，伸手从袴裙的口袋里翻出几盒蝶屋的外伤药膏。他将药膏塞进三人的手里，拎着自己的长刀退后两步，让每一个人都被容纳进自己的视野里。

“开始吧。”

三人点点头，同时举起了刀。

刷的一声，昏暗的地道废墟里，亮起了两道暗淡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