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池鸢神情不似开玩笑,张菱心中莫非生出怪异感:“池姑娘心胸豁达,我自叹不如,即便爹爹这样对我,但我仍旧难以割舍,我总想到以前他对我的好。”
池鸢听得直皱眉:“你不是说,你母亲被他关起来了么,既是这样威胁你,你还想着他的好?”
“……我知道我该恨他的,可他是我爹,我也不知我怎么想的,心里很乱,如何都理不清。”
张菱说着,靠向床柱,目光看向窗外:“没遇到姑娘之前,我还想着就这样算了,只牺牲我一人,换来整个家族的兴旺,以后,爹爹就不会为了那些生意之事焦头烂额了。”
“你……”张菱这样想,池鸢是真不知怎么劝了,又或者说她就不该劝。
见池鸢说不出话,张菱呵呵一笑,笑容有几分悲苦:“是不是觉得我傻?呵,我也这样认为呢……我狠不下心来,我这样的,只会被人利用。”
池鸢轻轻摇头:“不傻,只是你心善,不会作恶。”
潮湿的夜雾从纱窗漫入,屋内灯火亮了一夜,张菱拉着池鸢说了一宿的话,直到四更天才沉沉睡去。
待她睡去,池鸢就让薄薰为她幻容,变作楼中洒扫的小丫鬟,这样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当然此事,池鸢也与张菱事先说明了,张菱以为池鸢会易容术,倒也没想太多。
“主人,是天一亮,将她背到楼下的耳房里吗?”
“嗯,藏隐蔽一些,不要被人发现。”
“哦,好的。”
薄薰为张菱施完术,就来为池鸢幻容,刚要动作,一阵疾风吹开纱窗,在桌案前盘旋,接着空气中就出现一道水波纹。
水波纹荡开,飘出几朵桃花瓣,而云兮慕的身影就伴着那桃花现身。
看到这一幕的薄薰暗自咂舌,心道,云兮慕的修炼境界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你来了。”池鸢坐在妆奁前,转头笑看他。
云兮慕眸光微微晃动,衣袖一扫,屋内灯火依次熄灭,随即,那满屋子刺眼的红就被黑暗吞没。
池鸢不知他为何灭灯,疑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刺眼。”云兮慕的语气有些冷淡。
池鸢察觉更加疑惑:“你怎么了?”
被风吹开纱窗,不断有夜雾涌入,雾霭沉浮在闺阁之内,将云兮慕月白的身影掩得朦胧。
“小池鸢,你这是第一次穿喜服吧?”云兮慕不答反问。
池鸢微蹙眉头:“确实是第一次,但那又如何?”
一瞬,空气好似凝固,闷热的夏夜,竟能感觉到刺骨的冷。
一言将薄薰点醒,她瞅了瞅雾中的云兮慕,又瞧了瞧自家主人,一边摇头,一边退开身,给云兮慕腾位子。
薄薰一走,云兮慕就立刻来到池鸢身边,没有雾气遮掩,池鸢能更直观的感受到云兮慕身上的低气压。
“你果然是生气了。”池鸢笃定道。
云兮慕站定在池鸢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从她的脸转到昏黄色的铜镜上。
“想去卫府查事,难道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云兮慕声音很淡很冷,像风一样在池鸢耳畔萦绕,细听去,还能从中听到一丝控诉意味。
池鸢透过铜镜回看他:“事已既此,已经不能更改。”
“若能改呢?”
池鸢抬起头,寻看云兮慕的脸色,只可惜黑暗中,面具下,他的神情难辨,就算是生气,他脸上的神色也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与池鸢说话时,唇角还噙着一丝笑,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罢了。
“为何要改?现在这种方式才是最好的,我既能顺利潜进去,菱姑娘又可以顺利脱身,以身作局,才是最优解。”
“可你想过你自己吗?”
“我自己怎么了?”
见池鸢如此固执,云兮慕心中情绪更是复杂。
“没什么……”云兮慕微微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不说话,池鸢也不说话,好似在与他无声对峙。
这下可苦了薄薰,两人在那暗中较劲,她是动都不敢动,大气不敢喘,明明这么简单的问题,却要往那复杂的方向拐。
一个懵懂无知,一个不知如何开口,哎,真让人头疼。
薄薰想罢,不自觉地摇头,想着,若是流光君知道池鸢这样做会如何,可想着想着,她突然打了个寒噤,完全无法想象流光君会有多生气,后果有多严重。
天色很快亮起,又是一日阴雨天,云色灰蒙蒙的,像屋内笼罩不去的阴霾。
楼下渐渐有了动静,是奴仆们起早开始干活了。
薄薰听见,赶忙走到池鸢身边:“主人,天亮了,您……”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了,怕得罪云兮慕。
池鸢知道她想说什么,转过身,正对对着她:“开始施术吧。”
“是。”
在池鸢的眼皮子底下,薄薰不敢迟疑,在施术的过程中,她更是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看到镜中自己变成了张菱模样,池鸢满意颔首,吩咐薄薰将张菱背到楼下。
薄薰走后,气氛再次沉闷,透过铜镜,池鸢悄悄扫向身侧的云兮慕,没想到这偷偷的一眼,却被他抓个正着。
瞬然,池鸢有些气恼地瞪向他。
云兮慕垂眸看着铜镜,原本萦绕在心中的郁气,却因为池鸢这俏皮的一幕,一扫而空。
“……呵。”云兮慕忍不住笑出声,“偷看我做什么?偷看就算了,还被我抓个正着?”
池鸢扭过脸,没好气道:“偷看你怎么了,谁叫你生气了!你生气,我还要生气了呢,简直莫名其妙。”
云兮慕心口一滞,无奈苦笑:“嗯,是我的错,我不该生你的气。”
没想到云兮慕道歉这般快,池鸢扭头瞅向他:“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别被人发现。”
云兮慕摆摆衣袖:“小池鸢忘了,我有避世珠,就算是不走,他们也发现不了。”
池鸢冷哼一声:“可是待会有丫鬟上来给我更衣,难道你要看着我更衣吗?”
云兮慕唇角一勾,眸光瞬间变得惑人:“……呵,小池鸢这是害羞了?”
“谁、谁害羞了,你…你不知道非礼勿视啊?”池鸢羞愤地起身,伸手将云兮慕推出里间,直推到外间的屏风前才停手,“你就站在这不要动,若我发现你动了,我可饶不了你!”
“好好好,我不动……”云兮慕好脾气的答应,目光落在池鸢扣在他手臂的手。
直待那只手离开,转身消失在屏风后,云兮慕才收回目光。
稍许,楼下就传来丫鬟婆子敲门声,池鸢没有应声,婆子也等不及,径直闯入,着急吩咐人给池鸢更衣上妆。
屋内灯火再次被点燃,一堆丫鬟婆子围着池鸢,把她像布娃娃一样盘弄。
薄薰的术法其实只是个障眼法,在外人看来,池鸢变成了张菱,但在云兮慕眼里,池鸢还是池鸢自己。
很快,池鸢就被穿上了喜服,戴上凤冠,从来不点妆描眉的她,被明艳的胭脂隆重妆点。
“哇,小姐真是貌比西施,沉鱼落雁呀!”
“是呀是呀,小姐今日真是艳气逼人,瞧着比昨日气色还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