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海科技那座冰冷、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精神牢笼里逃出来,林晚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和所有的力气,
仅凭着一股残存的、近乎本能求生意志,支撑着自己麻木的躯壳,一步步挪回了那个位于城市角落、承载着她所有温暖与痛苦的“彩虹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些熙攘繁华、却与她内心死寂格格不入的街道,怎么机械地回应了阿哲充满担忧、欲言又止的询问,
又是怎么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踏上了通往阁楼的那段狭窄而熟悉的楼梯。
当她终于再次置身于这片堆放着姐姐遗物、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灰尘气息的私密空间时,那根在陆沉舟办公室里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无声地滑坐在地板上,激起一小片细微的尘埃。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声,没有汹涌而出的眼泪,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得如同被挖去了灵魂的眸子,失神地望着那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气窗外,
那一小方被城市光影染成灰蒙蒙颜色的天空,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场耗尽所有力气的、决绝的坦白,一同被剥离了躯体,留在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
摊牌了。
一切,似乎都该结束了。
她亲手撕碎了精心编织(或者说,是顺势而为)的谎言,也亲手斩断了与陆沉舟之间那根由欺骗、依赖、愧疚以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交织而成的、畸形而脆弱的纽带。
在去之前,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料之中的愤怒、冰冷的指责、居高临下的羞辱,甚至可能是恼羞成怒的威胁……
这些场景,她都在脑海里预演过,并试图为自己披上坚硬的铠甲。
可当真正面对他脸上那瞬间碎裂的平静,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难以置信的震惊、赤裸裸的痛苦,甚至……最后那一声带着一丝哀切意味的“晚晚”时,
她发现,预想中那种报复性的快意并未如约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渗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
恨吗?当然是恨的。
恨他的失责,恨他的辜负,恨他毁掉了姐姐临终前最后的寄托,恨他让平安失去了生命。
这份恨意,如同烙印,刻在她的心上。
可为什么,在清晰无比地说出“到此为止”那四个字,决绝地转身离开后,她的心非但没有感到解脱,
反而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洞,冰冷的、带着腥味的寒风正从那洞口呼呼地往里灌,
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气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粘稠而停滞。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石膏雕像,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直到楼梯口传来缓慢而沉稳的、带着老年人特有节奏的脚步声,才稍稍打破了这死寂。
是陈伯。
他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了上来。
他看到蜷缩在角落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如同失去提线木偶般的林晚晚,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疼惜和了然。
他没有立刻说话,没有急切地追问,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手中那杯温暖的、代表着生活最基本温度的水,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然后,
他在她身旁不远处的一个蒙着尘的旧木箱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以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姿态,静静陪伴着这个仿佛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子。
那杯水上升起的温暖蒸汽,在这冰冷滞涩的空气里袅袅盘旋,像一条微弱却执着的生命线,试图给这片被悲伤笼罩的空间,注入一丝微弱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那杯水上升腾的热气几乎消散,水温变得微凉,林晚晚僵直的、几乎与冰冷墙壁同化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转动了一下脖颈。
她空洞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身旁这位安静的老人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涩得几乎粘连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陈伯……我……我跟他说了……全都说了……”
陈伯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得像冬日里暖阳下平静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嗯,说出来了,也好。憋在心里,是块病。”
老人这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语气,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晚晚一直强行封锁的情绪闸门。
一直强撑着的、用愤怒和决绝伪装起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些积压在心底无处宣泄的委屈、如同烈焰般灼烧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漫无边际的悲伤,还有那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空洞,
如同积蓄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向前一扑,将脸深深埋进陈伯那件洗得发白、却带着皂角干净气息的棉布衬衫里,像个在黑暗森林里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港湾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几乎要呕出灵魂的力度。
“陈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姐姐她……她那么相信他……平安它……
它那么小……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
拿着钱来‘投资’……
他以为钱能买来一切吗?
能买回平安的命吗!
能买回姐姐的信任吗!”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迅速浸湿了陈伯胸前大片的衣襟,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苍老粗糙、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而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那动作沉稳而充满耐心,
如同很多年前,安慰那个因为摔破了膝盖或者被噩梦惊吓而哭泣的小女孩。
他没有试图用任何苍白的道理打断她,只是默默地、像一个最坚固的容器,
承接了她所有崩溃的情绪,任由她将这漫长时日里积攒的所有痛苦、不甘、愤怒和迷茫,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直到她的哭声从最初撕心裂肺的爆发,渐渐转为低沉而压抑的、仿佛连哭泣都耗尽了力气的抽噎,肩膀依旧因为情绪的余波而微微颤抖时,陈伯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像夜深人静时,从遥远寺庙传来的、一声声敲打在人心上的木鱼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安抚力量。
“晚晚啊,眼泪这东西,流出来了,心里的淤堵就能化开一些,就能松快些。”
他目光似乎越过了阁楼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这世上啊,很多事,不像小孩子看的图画书里那样,黑是黑,白是白,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多的时候,是搅和在一起的灰色,理不清,剪还乱。”
林晚晚抬起被泪水浸透、红肿不堪的眼睛,迷惘而不解地看着他。
她此刻的思维如同乱麻,无法理解陈伯话中更深的意思。
陈伯低下头,看着她那双被痛苦占据的通红眼睛,目光慈祥而深邃,如同能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轻声问道:
“孩子,你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告诉陈伯,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恨他……
恨那个陆先生多一点儿,还是恨那个……
明明知道了一切,却没办法改变过去,甚至连未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的……
你自己,更多一点儿?”
这个问题,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雪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林晚晚脑海中那团被各种激烈情绪充斥的、混乱不堪的迷雾。
恨他多,还是恨自己多?
她恨陆沉舟,这是毋庸置疑的,是支撑着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基石。
可……恨自己?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这个念头。
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没能更早地察觉姐姐与陆沉舟之间的联系?
恨自己在他温柔的假象(或许不全是假象)和那份诡异的依赖中,竟然可耻地、不受控制地产生过不该有的、微弱的情愫?
还是恨自己,在知道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后,除了愤怒地指责、决绝地离开,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连为姐姐和平安讨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慰藉亡灵的“公道”都感到无能为力?
这种深刻的、令人沮丧的无力感,或许才是她内心深处,除了对陆沉舟的愤怒之外,最沉重、最让她感到窒息的东西。
见她不语,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迷茫,陈伯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看来简单的事实:
“你恨他,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辜负了你姐姐临终的托付,间接害了平安那条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