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却是那丝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对陆沉舟本身(那个剥离了“姐姐辜负者”和“平安间接凶手”阴影的、仅仅是作为陆沉舟而存在的他)的复杂情感,以及那份对“彩虹桥”未来、对姐姐遗志的深切责任与无法割舍的爱。
它在她心底艰难地挣扎着,质疑着非黑即白的简单恨意是否就是唯一的答案,让她无法真正狠下心,不计后果地将一切关系、连同自己内心的某些部分,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
她应该恨他,毫不犹豫地、纯粹地恨他。这是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这么乱,像被投入了搅拌机,所有的情绪都支离破碎,无法分辨彼此?
“啊——”
她将滚烫的额头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膝盖处薄薄的裤子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肆意地流淌,仿佛要通过这冰冷液体的冲刷,将内心所有的矛盾、痛苦、迷茫和那令人疲惫的挣扎,都一同排出体外,获得片刻的空白与安宁。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以另一种方式加速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眼眶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种仿佛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近乎虚脱的极致疲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怔怔地望向店内那些在黑暗中依稀可辨的熟悉轮廓
——那张摆放着鲜花的、承载了无数次郑重告别的台子,墙面上贴满的、来自不同主人的、写满感激与怀念的卡片,
角落里,元宝平时用来蜷缩着打盹、此刻却空着的小窝(今天她没有带它来),
还有……柜台上,那份即便在浓重的黑暗里,似乎也自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冰冷存在感的、纯白色的邀请函。
陈伯那番如同暮鼓晨钟般的话语,再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响在她的耳边,带着抚平褶皱的温和力量:
「执着于过去,就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火,你越想紧紧抓住,想用它去烫伤别人,最终灼伤最深的,往往是你自己。」
「放下,不是为了轻易地去原谅他。放下,首先是为了放过你自己。」
放过自己……
这四个字,像一道温和却有力的光,穿透了层层迷障。是啊,她有多久,没有真正地、纯粹地为自己活过了?
自从姐姐猝然离世,她几乎是咬着牙、扛着巨大的悲痛接手了“彩虹桥”,此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补偿和赎罪的意味,仿佛是在替姐姐走完未竟的路。
而遇到陆沉舟之后,她更是彻底迷失在了由谎言、愧疚、家族恩怨、炽烈恨意与那不该滋生、却悄然扎根的情愫所共同编织的巨大迷宫里,晕头转向,几乎忘记了最初出发的目的,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想要拼尽全力保住“彩虹桥”,归根结底,是因为那是姐姐林朝朝留在这世上最深沉的爱与梦想的延续,是她与姐姐之间最坚韧的情感纽带。
她选择成为一名宠物殡葬师,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尊重每一个生命,希望每一个曾经带给人类温暖与陪伴的小灵魂,在走向终点时,都能获得最后的温柔与体面,都能被郑重地告别。
这些,才是她林晚晚安身立命的根,是她应该誓死坚守的、不容侵犯的精神阵地。
而陆沉舟……
无论他出于何种复杂难辨的目的发送了那份邀请函,无论李锐和顾磊在暗处布下了怎样恶毒致命的陷阱,无论她对他怀有怎样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
这些外部的风暴与人心的诡谲,这些内心的波澜与情感的桎梏,都不应该,也不能成为让她轻易放弃自己阵地、任由外界的狂风暴雨将她连根拔起、彻底摧毁的理由。
逃避和躲藏,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土,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疑、软弱可欺,只会让“彩虹桥”、让姐姐的名誉、让她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沦为别人砧板上可以随意宰割的鱼肉。
一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雪亮刺眼的闪电,带着几乎要撕裂天空的力量,骤然照亮了她混乱不堪、泥泞一片的脑海,驱散了所有犹豫的阴霾。
她要去。
她必须去参加那个发布会。
不是作为被陆沉舟以某种暧昧不清的态度邀请的、身份成谜的“林女士”,也不是作为那个害怕谎言被当众揭穿、终日惶惶不安、依赖他人鼻息的冒牌心理治疗师。
而是作为林晚晚。
作为“彩虹桥”独一无二的店主。
作为一个……终于决定不再被过去的阴影和复杂混乱的情感所绑架、所奴役,决定挺直脊梁,直面所有明枪暗箭,
为自己内心那份坚守的信念、为姐姐未竟的梦想、也为“彩虹桥”能够继续存在下去而战的——林晚晚。
这个决定带来的,并非豁然开朗的轻松,也非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向死而生的平静。
仿佛一个孤立无援、被逼至悬崖边的战士,在彻底看清了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和身后源源不断的追兵之后,
反而抛却了所有的恐惧、侥幸与彷徨,内心深处只剩下背水一战、不计成败的决绝。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被当众撕下所有伪装,身败名裂,可能是被舆论的洪流彻底吞没,万劫不复。
但至少,这一次,是她林晚晚自己,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与思考后,主动做出的选择。
是她,主动选择走向那风暴最猛烈、最危险的中心,而不是再像过去那样,被动地、无助地等待命运的审判,等待风暴将她无情地吞噬、撕碎。
她扶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有些踉跄地、凭借着意志力顽强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绷而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木与刺痛感,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种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走到墙边的开关前,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啪”地一声,用力按下了那个熟悉的白色按钮。
霎时间,温暖而明亮白炽灯光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瞬间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充满了“彩虹桥”的每一个角落,迅速而彻底地驱散了店内盘踞的黑暗,
也仿佛在一瞬间,驱散了她心中那厚重迷雾的一部分,照亮了前路,哪怕那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她再次走回柜台前,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纯白的信封上。
这一次,她的指尖不再有丝毫颤抖,平稳地将其拿起。
她凝视着那行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手写名字——“林晚晚女士亲启”。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茫然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冰冷的、清晰的、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一个人的战争,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对手,也对着那个曾经软弱、逃避的自我,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力量,
在骤然明亮、一片寂静的店铺里,清晰地回荡,仿佛是一个誓言,也是一个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