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角落。
林晚晚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舞台侧面那块巨大的、显示着鲜红数字的倒计时电子屏。
那不断跳动的、如同被鲜血浸染过的数字,如同命运冰冷而无情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固执而残忍地跃动着,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00:04:59
00:04:58
00:04:57
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那扇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厚重的隔音门将会缓缓打开,陆沉舟将会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与雷鸣般的掌声中,
如同君临天下般登场,接受赞誉与审视,阐述他宏伟的商业版图和足以影响未来的科技梦想。
五分钟之后,顾磊精心策划、蛰伏已久的“惊喜”剧目,或许就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环节,猝然上演,将所有的平静与光鲜撕得粉碎。
五分钟之后,她这个如同尘埃般坐在最阴暗角落里的“林晚晚”,这个承载着谎言、伤痛与秘密的女人,可能就会以最不堪、最狼狈的方式,
被强行拖拽到舞台的中央,暴露在所有人探照灯般的目光下,接受公开的凌迟与审判。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从膝上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姐姐林晓笑得眉眼弯弯,如同盛满了阳光,清澈而温暖,她怀里亲昵地抱着那只憨态可掬、正吐着粉红色舌头、眼神湿漉漉充满信赖的金毛犬平安。
而年幼的她,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挨着姐姐,仰着小脸,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如同向日葵般灿烂无忧的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绿意,阳光正好,将三张笑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静好的往昔。
冰凉的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轻柔地、一遍遍地拂过照片上姐姐温暖明媚的笑靥,拂过平安那总是湿漉漉、带着好奇的黑色鼻头,拂过自己那时天真无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小脸庞。
一滴温热的、无法控制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垂直滴落,正好砸在照片表面那层薄薄的透明保护膜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而晶莹的水渍,短暂地扭曲了那片美好的影像。
她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忍住。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平安。
她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一遍遍地道歉,为即将可能发生的、对这份纯净美好回忆的公开玷污和无情利用,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那份无法消弭的、深植于骨的恨与痛。
然后,她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用指腹擦去了眼角残留的湿意,也用力抹去了照片上那点碍眼的水痕,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都彻底抹去。
她将照片重新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放回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确保它被妥善地保护起来。
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泪痕,只剩下一种被泪水狠狠洗涤过的、更加纯粹而坚硬的平静与坚定。
那双原本总是清澈见底、带着小鹿般怯意与柔软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远处舞台上璀璨夺目、不断变换的灯光,仿佛也被那光芒点燃,燃烧起了两簇小小的、冰冷却绝不会轻易熄灭的火焰。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彻底的毁灭而来。
她是为了守护而来。
守护姐姐林朝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爱与梦想——“彩虹桥”,守护平安那份无辜逝去生命所代表的纯净,也守护她自己内心,经历了无数谎言与挣扎后,最后那片不容玷污的真实与尊严。
即使这个过程可能无比惨烈,即使最终的结局可能是彻底的破碎与坠落。
倒计时依旧在冷酷地继续:
00:01:30
00:01:29
会场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走动声渐渐低了下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侧后方那扇尚未开启的、神秘的入口处。
整个空间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发出断裂的脆响。
林晚晚在这一片极致的寂静与等待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如同被困的野兽,正在疯狂而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咚”的、如同战鼓般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同时,她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片即将被最猛烈风暴席卷的、最后的、死寂般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的绝对宁静。
通道入口的阴影里,陆沉舟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隔音门外,主持人用热情洋溢、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念出的关于他和星海科技的介绍词,以及那如同海潮般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掌声。
他最后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那本就系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领带,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如同两柄经过千锤百炼、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寒光四射,再无半分杂念。
前排嘉宾席上,顾磊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气定神闲,他嘴角那抹志在必得、运筹帷幄的笑容更加明显了几分。
他借着端起面前水晶杯喝水的动作,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隐藏在听众席不同位置的几个手下,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发出了行动在即的最终信号。
媒体区最前排,李锐最后一次低头,快速检查了一下别在领口的微型高清录音笔的电量格和灵敏度指示灯,确保万无一失。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经验老道的猎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与兴奋,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在陆沉舟登场前,就精准地捕捉到那个他今晚最重要的“新闻素材”——林晚晚的身影。
00:00:05
00:00:04
00:00:03
00:00:02
00:00:01
当最后一个数字归零的刹那——
“砰!”“砰!”“砰!”
数道强烈到足以刺破视网膜的追光灯束,如同神罚之剑,骤然撕裂了舞台前方的空气,精准无比地、死死地钉在了那扇缓缓向两侧滑开的、厚重的舞台入口大门处!
激昂澎湃、充满科技感与力量感的背景音乐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响彻整个会展中心的每一个角落!
主持人用尽全身力气、充满激情与崇拜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尊敬的来宾、媒体朋友们!让我们用最热烈、最期待的掌声——有请星海科技的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带领我们走向未来的引路人——陆、沉、舟、先生!”
“哗——!!!!!!!!”
雷鸣般的、如同海啸山崩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瞬间爆发,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会场,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在这巨大的声浪中微微震颤。
通道口的强光如同实质,完全吞噬了那个迈步走出的高大身影。
陆沉舟面容冷峻,步伐沉稳如山岳,迎着无数疯狂闪烁、几乎连成一片光海的镜头,迎着台下无数道充满了期待、崇拜、审视、算计的复杂目光,
坚定不移地走向那片为他而设的、光芒万丈的舞台正中央,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同时也是束缚着他的王座。
而在最后排,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林晚晚也在陆沉舟的身影完全暴露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刹那,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锐利如冰,穿越了前方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头,穿越了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喧嚣声浪,
精准地、不带一丝波澜地,落在了那个刚刚站定在舞台最中央、被无数光芒与焦点簇拥着的、高大挺拔如同神祇般的身影上。
风暴,就在此刻,随着他的登场,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