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您还记得‘平安’吗?”如同一道来自幽冥的判词,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精准地刺入了陆沉舟的心脏。
时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过往的尘埃与血色汹涌而出。
“平安……”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最深处、被层层枷锁禁锢的角落里,沉埋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久到他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用构筑起来的冰冷理性的商业帝国,成功地将它掩埋。
可当林晚晚用那样平静,却又带着千钧之重的语气,当众念出这个名字时,所有的防御工事,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林晓……”
姐姐的名字紧随其后,像另一把淬毒的匕首,搅动着他早已腐烂化脓的伤口。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台上刺眼的灯光还要惨白。
那双惯于隐藏情绪、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天崩地裂般的恐慌与……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腰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甚至需要用手撑住讲台边缘,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嗬嗬”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和林晓是什么关系?”,但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愧疚与恐惧,扼住了他所有的声息。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女孩,那个在他最黑暗时刻带来虚假安宁的“骗子”,那个……林晓的妹妹?
这个认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全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揭露林晚晚宠物殡葬师身份带来的是哗然、是嘲讽、是对一场商业八卦和低级骗局的猎奇,那么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涉及过往私密创伤的质问,以及陆沉舟那显而易见的、近乎崩溃的反应,则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不是简单的诈骗故事。
这下面,似乎埋藏着更沉重、更阴暗、更……私人化的东西。
记者们暂时忘记了按快门,同行们收起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台上摇摇欲坠的陆沉舟和台下异常平静的林晚晚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这诡异的气氛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平安?林晓?是谁?”
“看陆总的反应……事情不简单啊。”
“难道是……旧情人?”
“跟狗有关?遗弃?”
“这瓜越来越大,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
窃窃私语声如同暗流,在寂静的大厅底层重新开始涌动。
顾磊也愣住了。他精心策划了这场揭露,目标是彻底搞臭陆沉舟的名声,让他背上“被低级骗术愚弄”的蠢货标签,进而打击公司信誉。
他掌握了林晚晚是宠物殡葬师的证据,也隐约查到陆沉舟似乎对“宠物”相关话题有些异常反应,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牵扯出这样一段看似极具冲击力的过往。
他看着陆沉舟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样子,眉头紧锁。
这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风暴眼的中心,林晚晚,依旧站在那里。
她平静地迎接着陆沉舟那崩溃的目光,仿佛他剧烈的反应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看着他撑在讲台上、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废墟。
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麻木。
她给了他承认的机会。
在他质疑她的欺骗之前,她先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但他没有回答。他的反应,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够了。
她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充满探究和疑惑的脸庞。
那些镜头依旧对着她,但闪烁的频率似乎慢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槟气、香水味和此刻凝重的气氛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它。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开:
“看来,陆总是记得的。”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坐实了陆沉舟与“平安”、与“林晓”之间,确实存在着不容否认的关联。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林晚晚顿了顿,继续说道,她的语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我不是睡眠治疗师,这是一个谎言。我承认。”
她再次坦然地重复了这一点,目光清澈,没有一丝闪躲,
“我伪装成治疗师,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保住我姐姐留下的,‘彩虹桥’宠物殡葬店。”
她提到了“彩虹桥”,这一次,不再是作为被嘲讽的罪证,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归属和情感。
“而陆总,陆沉舟先生……”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上那个如同石雕般的男人身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他,是我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客户’。”
“我们之间,始于一份基于谎言的契约。他支付高昂的费用,换取我提供的……陪伴,以及,我的猫‘元宝’带来的,或许存在的安抚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