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宠物托管中心打来的。早已过了接平安的时间。
他烦躁地、几乎是粗暴地按掉了电话,飞快地回了一条短信:「在忙,晚点。」
“晚点”是多久?
他不知道。
当时的他,被谈判的焦灼和对成功的渴望蒙蔽了双眼,以为“晚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时间概念,
以为平安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耐心地等待。
……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却因为谈判在最后一刻出现转机、勉强达成协议而略带一丝扭曲兴奋的身体,
走出那栋压抑的写字楼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夜色深沉。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才想起平安。
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手指颤抖着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冰冷而公式化的女声:
“是陆沉舟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XX宠物医院。您名下的金毛犬‘平安’,今天下午在XX路口被车辆撞伤,送医后因内脏破裂及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请您尽快携带相关证件,来医院办理后续手续……”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如同他那一刻的世界。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赶到那家宠物医院的。
只记得那刺眼的、冰冷的白炽灯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和动物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工作人员将他引到一个冰冷的、不锈钢的操作台前。
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隆起的轮廓。
他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平安安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毛发被粗略地清理过,但仍能看到干涸的血迹黏连在上面。
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和生机。
医院的人在一旁语气平板地叙述着:
平安因为等待时间过长,焦躁不安,试图挣脱牵引绳跑出来寻找主人,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
是他的失约。
是他的“忙”。
是他所谓的“事业”。
是他……
亲手,辜负了林晓临终前,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是他,用他的疏忽和选择,间接杀害了这个无辜的、依赖着他的生命。
他当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巨大的、灭顶的愧疚和绝望,
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窒息。
他遗弃了平安。用最残忍的方式。
“呃……”
回忆至此,陆沉舟猛地蜷缩起身体,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干呕了几声,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用成功、用忙碌、用理性构筑的高墙,已经足以将这段记忆深埋。
他以为他的失眠,他的暴躁,他内心深处对温暖近乎病态的渴望,只是成功路上的代价和性格的缺陷。
直到今天,直到林晚晚当众撕开这道伤疤,他才被迫承认,
这一切的根源,都源于那个闷热的下午,源于他的失约,源于平安冰冷的尸体,源于他对林晓那份沉重托付的……彻底背叛。
他不是病了,他是坏了。
从根子上,从灵魂深处,就坏掉了。
一个连最基本承诺都无法遵守,连一条依赖他的生命都无法保护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寻求安宁?
有什么资格去接受……
哪怕只是虚假的温暖?
林晚晚说得对。
他的失眠,他的痛苦,都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的原罪,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公寓里一片黑暗,只有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光影,映照着他那双空洞、绝望、如同死水般的眼睛。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头受伤的、濒死的野兽,独自舔舐着那永不愈合的、名为“愧疚”的伤口。
创伤的回响,在此刻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一遍遍地,提醒着他
——他不配得到救赎。
永远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