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覆盖着城市。
故事在撕心裂肺的公开处刑、呕血昏迷、网络暴力与被迫闭店的混乱与创痛中,即将缓缓合上。
然而,对于风暴中心的两人而言,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凌晨。
陆沉舟的公寓:
黑暗中的自我审判。
顶层的公寓里,依旧没有开灯。
陆沉舟维持着那个蜷缩在落地窗前的姿势,仿佛已经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私人医生留下的药物暂时压制了身体上的不适,胃部的灼痛感减弱了,喉咙里的血腥气也被清水反复漱去。
但内心的风暴,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林晚晚冰冷的话语
——“假的开始,怎么可能孕育出真的东西?”
——与记忆中林晓临终前充满信任的托付、平安冰冷的尸体,
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绝望之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愧疚的啃噬,习惯了在失眠的夜里与自己的罪孽对视。
但直到今天,直到那血淋淋的真相被当众揭开,直到他被剥去所有光环和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自己最不堪的过往面前,
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万劫不复”。
他不仅仅是一个失约者,一个间接导致死亡的罪人,更是一个被虚假慰藉愚弄、在仇人面前展露脆弱、甚至可悲地动了心的……傻瓜。
这种叠加的耻辱和痛苦,远比单纯的愧疚更让他难以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扶着冰冷的玻璃,挣扎着站了起来。
身体的虚弱让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以这种完全崩溃的姿态倒下。
公司还需要善后,董事会需要交代,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比如顾磊,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踉跄着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眼下的乌青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重。
邮箱和内部通讯软件已经被无数的未读信息和紧急通知挤爆。
他忽略掉那些充斥着质问、担忧或幸灾乐祸的邮件,直接点开了王秘书加密发来的几份核心文件
——关于发布会后公司股价的实时波动、主要投资人的反应、以及……
顾磊公司近期的异常动向。
看着屏幕上那断崖式下跌的股价曲线,看着投资人措辞严厉的质询函,陆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与自己无关的数据。
商业上的危机,此刻在他心中,竟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与内心那片彻底的荒芜相比,这些外部的得失,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王秘书附上的一条简短信息上:
「陆总,已按您昏迷前的吩咐,将文件转交林小姐。另外,关于‘平安’后续被领养家庭的初步信息已查到,资料已发您邮箱。」
“平安……”
这个名字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点开了那份附件。
里面是王秘书动用人脉,紧急查找到的一些零碎信息。
三年前,他在宠物医院处理完平安的后事,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浑浑噩噩,甚至没有勇气去追问平安被送养后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它跑出来是为了找他,然后遭遇了车祸。
这份资料显示,平安在被送往他约定的宠物托管中心后,因为他迟迟未归,中心工作人员暂时将它交给了一户据说很有爱心的家庭短期照看。
而车祸,就发生在平安从那个临时家庭跑出来的当天下午。
资料里,有那个临时家庭的模糊地址,以及……
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大队记录编号。
一种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需要知道得更详细,他需要面对得更彻底。
他不能再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过去自以为是的痛苦里。
林晚晚的报复,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逼着他去直视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最血淋淋的伤口。
他拿起手机,忽略掉无数个未接来电,直接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平安’车祸事故的详细记录,以及……
当时那个临时领养家庭的具体信息和联系方式。尽快。”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皮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追寻这些细节,无异于在自己溃烂的伤口上撒盐。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逃避了。
他欠平安一个交代,欠林晓一个交代,或许……
也欠那个用最极端方式将他打醒的林晚晚,一个交代。
这个漫长的凌晨,对陆沉舟而言,是一场无声的、残酷的自我审判,也是一次被迫开始的、朝向痛苦源头的溯源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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