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些想象,就让他手心冰凉,胃部一阵阵痉挛。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的却不是镇定,而是更加清晰的、对于自身不堪处境的认知。
他烦躁地放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书房角落里一个一直锁着的、蒙着灰尘的矮柜。
那里,存放着他所有关于林晓、关于平安的……遗物。
或者说,是他不敢面对的幽灵。
他从未有勇气打开它。
那些东西,连同那段记忆,被他像处理核废料一样,深埋在此处。
但今晚,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手指颤抖着,从书桌抽屉里找出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柜门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林晓用过的、已经停摆的碎钻腕表;
几本她喜欢的书;
一个平安小时候玩的、绒毛都快掉光了的磨牙棒(和他记忆中林晚晚手里那个很像,也许是同一款);
还有……一个厚厚的相册。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伸出手,像是触碰烧红的烙铁一般,极其缓慢地,将那个相册拿了出来。
封面上已经落了薄薄的灰尘。
他坐回书桌前,将相册放在台灯下。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翻开了第一页。
瞬间,时光倒流。
照片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质感,和无法复制的鲜活。
第一页就是林晓抱着还是幼犬的平安,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
平安小小的,毛茸茸的,依偎在她怀里,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
后面,是他和林晓一起带平安去公园,平安在草地上疯跑,
他搂着林晓的腰,两人看着平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和宠溺。
那时候,他还没有创立星辰科技,还是个眼里有光、相信未来的年轻人。
再往后,林晓生病了,照片少了,但每一张里,都有平安的身影。
它安静地趴在病床边,把大头搁在林晓的手上;它穿着可爱的小衣服,试图逗卧病在床的林晓开心……
最后几张,是林晓弥留之际,在病床上,极其虚弱地抱着平安,
平安似乎也感知到什么,不再活泼,只是温顺地舔着她的手背。
其中一张,是他站在床边,林晓正把平安的牵引绳递到他手里,
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最后的、沉重的托付。
而照片上的他,正郑重地点头,做出那个他最终未能遵守的承诺。
“呃……”
陆沉舟猛地合上了相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无法再看下去。
这些被尘封的影像,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它们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失去了什么。
那份曾经的温暖、信任和爱,与他后来的失约、平安的惨死,形成了最残酷、最尖锐的对比。
愧疚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他趴在桌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
不是发布会那天带着愤怒和耻辱的泪,而是纯粹的、绝望的、为逝去的生命和无法挽回的错误的悲恸。
他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是一片被泪水冲刷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极致的痛苦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恐惧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摧毁性了。
他看到了自己罪孽的完整面貌,鲜血淋漓,无可辩驳。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明天的仪式,不过是将这血淋淋的真相,再确认一遍罢了。
他擦干眼泪,将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矮柜,重新锁上。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看着那个倒计时。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决绝。
他知道,明天的仪式,对他而言,将是一场公开的、迟来的心碎。
他将在所有无形的目光下,预习他早就该流尽的眼泪,承受他早就该承受的审判。
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都是在寂静中与过去的幽灵对话。
林晚晚在梳理中趋向平和与坚定,准备用温暖完成一场治愈;
而陆沉舟则在崩溃的边缘直面最深的创伤,预习着明日注定到来的心碎,
并在这极致的痛苦中,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面对现实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