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梦魇之夜”后,陆沉舟与林晚晚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
关于那晚的失控紧握与呓语,关于那个被呼喊出的名字“平安”,都成了两人之间一个被刻意绕开、心照不宣的沉默禁区。
表面的交流变得更为简练、公式化,大多局限于“治疗”开始与结束的固定程式,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纯粹的雇佣关系。
然而,
在这份刻意维持的、仿佛覆盖着一层薄冰的平静水面之下,某些无形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河水。
陆沉舟不再像审视一件可疑物品或分析一段问题代码那样,用那种穿透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打量她。
那份迫人的、令人坐立不安的探究感,明显减弱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沉寂,仿佛他仍在观察,但观察的焦点和目的已然不同,更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某种……存在的本身。
而林晚晚,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矛盾与良知挣扎之后,也渐渐习惯并适应了他这份包裹在沉默之下的新态度。
她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Lin”这个角色,维持着那份神秘与专业的外壳,但内心的负罪感,
似乎因为意外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深切痛苦与脆弱,而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柔软的情愫,
让她在面对他时,少了几分纯粹的、基于谎言的恐惧,多了一点……沉静的、近乎本能的包容与理解。
这天晚上的“治疗”进行到一半,室内只有元宝那稳定如旧马达的呼噜声和林晚晚刻意放得轻缓的呼吸引导词。
陆沉舟放在黑胡桃木茶几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持续不断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一只闯入宁静空间的暴躁蜜蜂,瞬间打破了那份精心营造的、脆弱的安宁。
陆沉舟紧闭的眼睑动了动,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是王秘书。
若非极其紧急,王秘书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打扰他的“治疗”。
他看了一眼身旁抱着元宝、正努力维持眼观鼻鼻观心状态、试图将自己化为一件无害家具的林晚晚,似乎短暂地权衡了一下,并未选择避讳,直接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嗯,说。”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放松状态下的微哑,但迅速变得清晰冷峻。
“数据泄露?确定是测试服务器?不是核心库?”
“把防火墙的实时日志和异常访问记录立刻调出来,发到我终端,我现在看。”
“通知安全响应小组,启动三级预案。十分钟后,我要在线上看到初步分析报告。”
他的语气在几句话之间,迅速切换到了属于科技公司CEO的杀伐果断、高效精准的模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冰冷的重量。
挂了电话,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转向林晚晚,语气带着被打断后的残余烦躁和公事公办的效率:
“我需要立刻处理一个紧急安全问题,今天的‘治疗’可能需要暂停或者……”
他思考着,似乎在大脑中快速检索着可行的安排方案,是让她就此离开,还是另作安排。
林晚晚立刻识趣地抱着元宝站起身,不想给他增添任何麻烦:
“没关系,陆先生您先忙正事要紧。我可以在客厅等一会儿,或者我们改天再……”
“不用。”
陆沉舟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
他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方向,又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最后目光落回到她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权衡与考量,然后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林晚晚意料的决定。
“你跟我来书房。那里的沙发你可以暂时休息。这个电话会议和后续处理可能会比较长。”
去……书房?
林晚晚彻底愣住了,抱着元宝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引得元宝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满的“呜噜”声。
那是她从未涉足,也自觉绝对不该踏足的绝对私密领域。那是他运筹帷幄、处理公司最核心机密的地方,象征着他不容侵犯的权力疆域与智力堡垒。
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允许她这个身份可疑的“外人”进入?
这比上次不小心遗落笔记本被他看到内容,更具侵入性,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笔记本是她无意遗失,而这次,是他主动的、有意识的邀请(或者说指令)。
“这……陆先生,这不太方便吧?我怕打扰到您工作……”
林晚晚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仿佛那书房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没什么不方便。”
陆沉舟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一边快步走向书房方向,一边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是需要你等待一会儿,处理完或许可以继续。或者,”
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想直接结束今天的工作?”
林晚晚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直接结束?
这意味着今天的服务可能被视为未完成,涉及到严谨的合约条款和可观的报酬……
苏小小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念叨她。
而且,在她内心深处,那该死的好奇心,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禁忌的邀请猛地勾了起来,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书房,那个传说中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是否也像他的人一样,冰冷、精密、一丝不苟?
最终,
现实的考量(报酬与合约)与内心深处那难以抑制的、隐秘的好奇心,共同战胜了理智发出的不安警告。
她微微咬了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打扰您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猫包,像个小跟班一样,惴惴不安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跟在陆沉舟高大挺拔的身影之后,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踏入了那间对她而言充满神秘色彩的、象征着陆沉舟另一面的书房。
然而,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林晚晚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走错了地方。
与外间客厅那种极致简约、冰冷到近乎样板间、每一件物品都仿佛经过精密测量定位的风格截然不同,书房……
是一片充满了生命力的、近乎狂野的混乱,带着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个人印记,
这里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思维激烈碰撞后留下的、来不及打扫的战场。
房间异常宽敞,一整面墙是巨大的、毫无遮挡的落地窗,此刻天鹅绒窗帘完全敞开,窗外璀璨繁华、如同无数碎钻铺就的城市夜景,成为一幅宏大而冰冷的动态背景画。
而另外几面墙,则被顶天立地的深胡桃木色书架完全占据,书架本身设计感十足,
但此刻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高低不一的书籍、厚厚的用不同颜色标签区分的文件夹、以及各种各样造型奇特、闪着金属或塑料光泽的科技产品模型和原型机。
有些区域的书籍因为太多而堆叠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
文件夹之间夹杂着翻旧的专业期刊和打印出来的论文预印本。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线条冷硬流畅的黑胡桃木书桌,看得出价值不菲,但此刻桌面几乎被淹没,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好几台尺寸不一的超薄显示器呈弧形排列,屏幕上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行、不断滚动的日志、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图表和架构图。
散乱的文件、打印出来的设计图纸堆成了好几座高低不一的小山。
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像某种具有生命力的藤蔓植物,爬满了屏幕边缘、显示器支架乃至堆起的文件山顶端,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待办事项和灵感碎片。
喝了一半早已冷掉的咖啡杯、空了的能量饮料罐、拆开了却没吃完的进口零食包装袋……
这些生活痕迹,与严谨的科技设备形成了奇异的共存。甚至在地上,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页角卷起的专业期刊和打印出来、上面有手写批注的技术文档。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近乎苦涩的咖啡因气味、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与油墨香、以及多台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散发的微弱热量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这里没有刻意的、为了展示给外人看的整洁与秩序,只有高效运转到极致后留下的、来不及也无心收拾的思维残骸与生活碎片,一种赤裸的、充满压迫感却又无比真实的……工作与思考的状态。
这与陆沉舟平日里出现在公众和下属面前,那一丝不苟、高定西装笔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精英形象,形成了近乎毁灭性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反差。
林晚晚抱着猫包,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仿佛闯入了一个不该被窥见的秘密基地。
她想象过他的书房会是何等的井然有序、充满未来感、像科幻电影里的指挥中心,却万万没想到,是如此……
充满硝烟火气息的、生机勃勃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