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晚晚和苏小小租住的旧小区里弥漫的迷茫不安、以及苏小小那些带着粉色泡泡的乐观幻想截然不同,城市的另一端,星瀚科技顶层那间极尽奢华的总裁办公室内,涌动着的是冰冷、精确而毫无感情的计算。
顾磊深陷在宽大柔软的黑色真皮座椅里,背对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是繁华都市永不眠的璀璨夜景,流光溢彩,车水马龙,如同铺陈开来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人造星辰。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甚至连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的全部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都牢牢锁在面前那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的一段短视频上。
画面有些轻微的晃动,拍摄角度明显是隐蔽的偷拍,但画质足够清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背景是那家他们盯了许久、名为“隅角”的僻静咖啡馆门口。
只见陆沉舟那道高大挺拔、辨识度极高的身影,正将一个戴着深色棒球帽、穿着宽松灰色卫衣、身形纤细的女孩半护在身侧,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女孩始终低垂着头,浓密的头发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全貌,但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以及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惊慌失措、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与之前资料里掌握的、“彩虹桥”宠物殡葬店店主林晚晚的照片,几乎完美重合。
就是她,林晚晚。
视频是无声的,未能录下现场的对话。
但有时,画面本身传达的信息,远比声音更具冲击力和想象空间。
陆沉舟微微侧过头,对着林晚晚低语时,脸上那种与他平日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是在发布会上那种冷硬、疏离、掌控一切的公众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平和(甚至在顾磊这种熟悉他行事作风的人看来,带着一丝笨拙的、不熟练的温和)的姿态;
他那只虚虚扶在她纤细胳膊肘上方,带着明确维护和引导意味的动作;
以及最后,他几乎是全程护着她,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线条流畅、象征着他不菲身份和绝对地位的定制款黑色轿车……
每一个被镜头捕捉到的细节,都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拼图碎片,严丝合缝地、精准地嵌入了顾磊脑海中早已构建多时的、关于陆沉舟“弱点”的图景里。
这画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基本确认了。”
站在宽大办公桌前,微微躬着身的下属,那个负责一线跟踪调查、常年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汇报道,
“目标人物,林晚晚,二十六岁,本地某艺术学院美术专业毕业,曾短暂任职于一家小型广告公司担任设计助理,后不明原因辞职。
目前是城西旧街区一家名为‘彩虹桥’的宠物殡葬店的唯一经营者,根据我们的观察和侧面了解,生意……似乎很清淡,勉强维持。
与星海科技的陆总,根据现有记录,大约在两个多月前开始接触,频率非常稳定,维持在每周两到三次,
通常都在晚间八点至十一点这个时间段,独自前往陆总位于‘云顶公寓’顶层的私人住所,
停留时间严格控制在两到三小时之间,极少超时。”
下属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算太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双手恭敬地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推到顾磊面前。
文件夹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面是我们近期拍到的,她进出‘彩虹桥’店铺,以及‘云顶公寓’地下车库和一楼大堂的更多角度照片,清晰度更高。
另外,关于她对外宣称、并用以与陆总建立联系的‘高端睡眠治疗师’身份,我们通过多个渠道进行了核查,”
下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结果是,查无此人。没有任何正规的、可查询的心理学、医学或相关疗愈领域的资质认证记录。
那个她提供给王秘书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所谓专业个人网站,注册信息使用了多层代理和虚假信息,极其模糊,网站本身的内容……
也相当业余,充斥着东拼西凑的概念,像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临时搭建的空壳。”
顾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开那个文件夹,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页一页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一张张放大的照片,清晰地呈现着林晚晚另一种状态下的生活: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在“彩虹桥”那间不算宽敞的店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展示架,或是费力地搬运着装有宠物骨灰盒的纸箱;
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抱着那只看起来胖乎乎的橘猫,站在旧街巷口略显杂乱的背景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生活的疲惫;
她晚上则会换上质地稍好、但在他眼中依旧显得廉价普通的米白色或浅灰色衣物,独自一人,走向那栋需要多重身份验证、安保森严得如同堡垒的高级公寓楼……
他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冰冷、残酷而充满愉悦的弧度,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有趣。
实在太有趣了。
一个挣扎在倒闭边缘、籍籍无名的宠物殡葬店年轻女店主,摇身一变,伪装成神秘高端的睡眠治疗师,竟然真的成功地接近了那个眼高于顶、戒备心极强的陆沉舟,并且……
从星海科技内部传出的消息和陆沉舟近期的公开状态来看,效果似乎还非常显著?
甚至,还让那个一向对女人表现得兴趣缺缺、公事公办的陆沉舟,在公开场合(尽管是相对隐蔽的咖啡馆门口)表现出了如此不同寻常、近乎本能的维护姿态?
这简直是本年度他听过最好笑、也最讽刺的笑话,同时,也是他等待已久、最完美的突破口和攻击武器。
“宠物殡葬师……睡眠治疗师……”
顾磊低声重复咀嚼着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组合在一起显得无比荒诞的职业称谓,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办公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哒、哒”声,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展开的精密计划打着冷酷的节拍。
“陆沉舟啊陆沉舟,你精明一世,算无遗策,居然会如此轻易地栽在这种……低劣到近乎可笑的骗局里?还是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和阴鸷,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底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心甘情愿地被‘骗’?”
后一个想法,让顾磊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和阴冷。
如果陆沉舟是知情甚至默许的,那说明这个看似普通的林晚晚,对他而言,其意义和价值,可能远远超出了一个简单的“治疗师”角色。
这背后隐藏的动机和情感纠葛,其所能挖掘出的破坏力,或许会比单纯的“被骗”更大,更致命。
“顾总,我们还查到一条可能相关的信息,时间有些久远了,不确定是否重要。”
下属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掂量这条陈年旧闻的价值,
“大约是三年前,林晚晚的亲姐姐,名叫林晓,因罹患重病去世。
根据我们有限的调查,这位林晓生前……似乎与陆总交往过一段时间,关系应该比较亲密。
而且,在林晓病重弥留之际,她曾将自己养了多年、感情很深的一只金毛犬,郑重托付给了当时陪伴在侧的陆总照顾。
但后来,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那只狗好像因为陆总工作繁忙、疏于照顾,在某次意外中跑丢了,据说……
很不幸地遭遇了车祸,当场死亡。”
顾磊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在了半空中,那规律的“哒、哒”声戛然而止,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姐姐?
前女友?
临终托付的金毛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