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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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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

“那便一切如常,我会按照信中所说不遗余力的助你。”赵默垂着眼,久久注视文火慢煎的凉茶,突然记起它此刻本应第二次慢煎。

“离京吧。”

四周沉默很久,久到赵默以为这声拒绝是自己的幻听。

“什么?”

“离京吧,避过争斗。不要帮我,也不要愧疚。性格是骨子里面的东西,就像浸泡药草的水,医者不能强硬的要求它,只能不断的中和。你我同父异母,多多少少都从旁人那继承了些东西。

隐瞒真相,是当年我能做的全部。活下去,是当年你能做的全部。真相被送到你面前,你分明没有查清,却还是去往将军府,甚至帮我抹去周在的死,这是半年前的我们能做的全部。

如今我赴约,你遵从你自己的本心远离纷争,这就是现在的我们能为彼此付出的全部。这很好,也已经足够。”

赵海宴顿了顿,接着道:

“我对你有所亏欠,所以无论如何不要因为我的决定、那些在你看来与你有关的决定而觉得亏欠我。说到底,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不要愧疚,更不要弥补。人总要改变,可你不能逼你自己在瞬息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我的过错,有太多人、太多事情值得你去怨恨。罗晴说你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说我应当把事情全部告诉你,我想也是。对于你母亲,她只是淋过许多雨,能感受到更多的寒冷和潮湿。我不知该如何去说,但恨怨乃世间寻常,没有什么高低贵贱、能恨与否。不要放不下,却不要彻底忘记。立碑不是为原谅她,是为你自己。”

见到赵默,赵海宴总会想起倒在血泊的张承秋,和她挣扎的说出口的“别告诉他”和“帮帮他”。

含糊不清的话在那时变得格外清晰,她别无他法,试图挽救却无济于事,只能在对方咽气前点头应允。

“我从未觉得杀人者是你,你已经竭尽全力了,是我亏欠你。若你没为我寻得皇祖母的庇护,我未必能活到今日。”赵默轻声说着,就好像面前有一层吹弹可破的薄膜,他正惧怕打破,“长姐,急于立储是假,从来没有太子未定这回事。”

长久的寂静带来耳鸣,吵得人在思索中惊醒。

童年里认为人人都很复杂的结论绝对错误,其实人人自有自己的楚河汉界,无比清晰、不容更改的楚河汉界。

赵默在对方一阵又一阵的沉默里,明白事情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们的确很像,像到他能理解对方的坚持。

木块顽强的支撑住窗,阳光规规矩矩的投下长影。夏至是一年中人们与太阳相见时间最长的一日,它拉长白昼、阳光和影子。

在大燕的传说中,夏至是能卷去所有仇怨和悲伤、一个有生命也有记忆的风灵。

而它记忆的构成就是每一年的夏至日,这是它生命的全部。很多发生在夏至的事情,人们已经淡忘了,但它还记得。

所以风灵应该能记起,对它来说的几天前,对人们来说的数年前,九月楼有人点了一出《霸王别姬》[1],门前牌子上写的是《乌江恨》[1],已经演到第七幕。

那是元则十四年的春季,皇帝首次南巡,赵海宴首次称病未去。

在去往文人雅集前,她想看一处戏。

而恰好有人已经点了这出戏。

沈悬壶掷银点戏,本是想顺理成章的从九月楼买得药材,毕竟是花钱的客人,店家为了名声也绝不会行赶客之事。

谁料和他小二争论到酒楼的掌柜出面,也还是相同的结局——死活不肯售卖给他,哪怕一点。

药铺不卖,小贩抬价,就连酒楼也不肯给他条活路。

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显然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更准确的来说,是不想和沈家扯上关系。

沈炼一时兴起想起流落在外的儿子,轰轰烈烈的把对方接回来,闹到人尽皆知最终却是乐极生悲。

任谁都想不到这三公子才认祖归宗到半路,沈家就被抄家了。

与已死的楚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不知收敛,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沈悬壶幸运,偏偏沈家被抄,牵连许多人被下狱。

说沈悬壶不幸,偏偏他认祖归宗没有认完,又常年不与沈家联系,因此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波及。

过去母亲不说,他便不问。

在沈家人找上门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是死了还是活着。

只可惜未被波及是一回事,人言可畏又是另外一回事。沈悬壶这一身医术,在京都乃至京郊都受着“沈家三公子”的禁锢,根本无处施展。

“我知道那药材价格昂贵且格外稀有,我负担不起,所以并不奢求,只求能买几味寻常药材。”

母亲病重,汤药永远因缺少几味而熬不好,如今他们更是连回老家的盘缠都没有了,再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真真不如自刎来得痛快。

“你原本想买什么药材?”

戏快开场,有道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室内响起,沈悬壶仰起头看向二楼,原是一个戴着黑色幕篱的女子正在询问。

“回姑娘,血竭。”

对方闻言顿了顿,向下道:“并肩子,摆下黄四杆,扫这棵荣儿。此里码人,但是空子。杵头儿沉,莫盘杠头莫捏杵。”

沈悬壶不能完全听出这些话的含义,只猜测对方是在和掌柜说要买下什么东西。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先前咄咄逼人的掌柜就不知为何突然和蔼起来,还提醒他再次往上看。

那女子正挥手示意沈悬壶上去。

“楼上的客官,您稍等,我立马叫人送过来。嘿嘿,这位公子不知道可需要我为你引路吗?”

“不必,多谢。”

赵海宴眼见着方才还据理力争的人走上楼梯的步子格外沉重,随后又在肉眼可见的犹豫里缓缓坐上她手指向的空位。

说起沈家才认回来的三公子,必然逃不开闹得沸沸扬扬的沈家案。

不过她不在乎,亦不打算询问。

“你是医师?”

“回姑娘,是。”

“那血竭送你。”

“啊?多……多谢姑娘,家母病重,在下来日必会想办法把金子还上。”

“你是极有能力的医师。”

沈悬壶实在想不明白面前这人的意思,又不好意思不回答,憋了半天才道出句:“回姑娘,在虽下自幼学医,可实在不敢说医术过人。”

“悬壶济世,你这名字取得很好。不如这样,金银、药材、住处,我都给你,你大可专心研究药学。不过我可能会零零散散的送去几个病人,你尽己所能医治便是。”

不知不觉额头已出现汗珠,沈悬壶思索起事件的真实性,感到恐慌的同时也怀疑自己在梦中未醒。

哪有这么好的事?

即便有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这么巧合的落在他身上?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犹豫,对方笑了笑,再度开口:“此事尚可再议,是我唐突。”

横竖都不过一死,沈悬壶看着被推过来的被精心裹束的药材,心里正天人交战。

“我有位旧友认识你母亲,他叫林清水,住在怀阳。此前廖医师曾给他祖父看病,且分文未收。他与我告别前,说起不少往事,我记忆深刻,故有方才的唐突,望你不要介怀。”

“姑娘宅心仁厚,在下自愧不如。只是……只是此事是否能等在下母亲病愈之后再仔细商议?”

“自然可以,沈医师先回去吧,想必廖医生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往后若要银两和药材,只管到城南的京都药房去取。说记在账上,他们便明白了。”

“如此,便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台上乐声渐歇,徒留丑行与净行的话语回荡。

这是整出戏的尾声了。

渔夫:大王为何这等狼狈?

项羽:孤与汉兵交战,被他等杀得大败逃避至此。

渔夫:如此,千岁请上船来,待老汉渡千岁过江如何?

项羽:想吾项羽,威名四海,无人不知;今日兵败至此,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也罢!待我自刎乌江,以谢天下!

渔夫:千岁请上船来!

渔夫:嗳呀,汉兵到了!

项羽: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1]

对面的位置重归空置,台上项羽功成垂败的刹那,赵海宴倚在二楼的柱子上,向下望见直奔雅座而来的小枕和无忧。

项羽为何不肯过江东,自古以来文人骚客理解各异。

沈炼大器晚成,声势浩大的把有所亏欠的儿子和糟糠妻子接来,在狱中却始终不肯见上一面。

普天之下人人都有无颜面对的江东父老。

而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如同沙漠里的涓涓细流,赶路者急切的捧起,可往往握得越急、越紧,那一点甘甜就消失得越快。

沙漠中的水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赵海宴自认承蒙上天眷顾遇见身边的贵人,也下定决心把一切削到最简,即便孤掌难鸣。

道是:“若有天命,贵在贵人,轻在自身。”

过去沈悬壶听到这番话,手上捣药的动作的没有停歇,道:“哪里是上天眷顾,你本就是极好的人。近来有好消息,我把好几味药材种了出来,能给你省去不少银两。”

或许有关因果,或许有关命运,或许有关旁人。

但“面对”,就是赵海宴能为在意的人所付出的一切。

几只鸟在争吵中掠过窗前,小贩的叫卖声从微敞的窗户毫无阻拦的进入室内,甚至如雷贯耳。

赵默垂下眼,猜想桌边的凉茶煎过时间,大概会很苦。

赵无匣很早就在压制他这个儿子,从背靠大族的母亲之死开始。

太子的人选从始至终只属于嫡子,哪怕当时嫡子尚未出世。

可他本就无心争夺太子之位,事到如今也只是不知道往后该去怨谁,依靠对谁的恨活下去。

这一切究竟是怨巍峨宫墙,是怨将死的陛下,是怨逃过一劫的德妃,还是怨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杯中茶水已尽,苦意肆无忌惮的生根发芽,让人分不清令人痛苦的是味觉,还是过往种种。

从前读起诗句,有道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

可说到底没人知道当滔滔江水不再东流,人生的苦恨能否不再覆水难收。

后世不会再有第二个李煜了。

秋日阴雨里,母亲的泪混着胭脂掉落到赵默脸上。

年幼的他下意识抬手抹去,没有发现眼泪与时光暗通款曲,把他们牢牢禁锢在一起。

数年来只此一瞬,曾经胭脂泪留存的地方,将被新泪冲刷。他没有阻止,任由新泪旧泪交叠坠向杯沿,不知所踪。

“长姐,我会离京。”赵默的声音碰巧盖过渐渐远去的叫卖声。

世间像是即将归于宁静,却不过片刻就再启新篇,令喧嚣声随即重新席卷而来。

阳光是最不吝啬的昼夜旅人,只是往往格外偏爱夏日。

暖风席卷,把所有的过去推回过去,把所有的现在推到眼前。

赵海宴不答,只举起茶杯。她不在意凉茶的苦涩,就像最初,她全盘接受了赵默无处安放的仇恨,和蓄力多年不知是否会迸发的报复。

“你再这么看下去,咱们俩估计就要被赶出去了。”

不远处的书铺老板已警惕地看着他们很久,李禛扯了一把非要研究古籍的宁流然。

对方在书里抬起头,这才依依不舍的把手里的书放远一些。

“精品,这可是精品。”

“不是我说你,这一看就是仿古籍。”

“是啊,仿品中的精品。”

李禛无语凝噎。

夏至该吃面,小枕说干脆做上几碗长寿面,全当弥补近几年错过的生辰。

赵琛第一个答应,结果转头拉着邹静去了吕梁婧家中找吕小二玩。

生辰计划失去一员大将,但省去一个本该给赵琛玩的面团,实在说不上是得到更多,还是失去更多。

面是买到了,但书铺老板夸张的招贴把宁流然留在了喧闹的人群里——精校精刻,无错讹。精读精品,比半仙。

李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混乱,合理中又带着癫狂的局面。

一个如痴如醉的看着,一个紧张无比的盯着,一个试图借望着夕阳来逃避书铺老板不断流连的视线。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3]。

店铺外大地镀上层橘色,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外面的低矮屋檐托举,才悬挂在众生之上。

无忧和小枕顺着吵嚷的人群找到正和小贩讨价还价的阿完。

“好姐姐,我打看见您的第一眼起,便觉得您貌美如花、心地善良。再便宜两文吧,今儿是夏至,能和你这样貌比西施的女子说上话,我是真心高兴。再便宜两文吧,正好你我夏至同庆同乐是不是……”

阿完这张嘴,只有这时才愿意多说一些话,当中少不了小枕教导的话术,熟能生巧,他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哎呦好好好,不必再说,过誉了过誉了。相逢即是缘,再便宜两文,你拿走吧。”

“多谢姐姐,祝姐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承您吉言。”

身后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影,小枕抱紧怀中的陶盆,里面栽着暗紫色的马蹄莲。

无忧把她向左轻拉,避过和同伴相互追逐的孩童。不远处的阿完高举起手,大声呼喊着直奔她们跑来。

夏至带来比平常更热烈的集市喧哗,夕阳并非只有哀色。

面前是欣欣向荣、生机勃发的热闹,小枕下意识抬眼向无忧笑了笑。

待几人回到石门院,夕阳已华丽退场。

那块面团到底还是没有省下来,赵琛拿它做了一只兔子,随后兔子入锅,变成一把扁扁的扇子。

宁流然说这是“风云兔变”,赵琛听完笑得直不起身,顺势蹲下一把搂着在厨房外的半圆,把脸埋在黑猫毛茸茸的胸前。

该笑声情绪饱满,感染力强悍,惹得李禛一个没忍住走了神,差点把手底下的细条擀成椭圆。

赵海宴动作未停,鸡蛋打散煎成蛋饼,虾仁去虾线洗净,香菇、香肠切片,青菜焯水。

煮好的面条被捞出放入汤底中,所有调料一拥而上。

无忧接过小枕做到一半的红烧肉,又看着她依次把红枣、桂圆、花生放入几个已经满满当当的碗中。

红红火火,团团圆圆,长命百岁。

“坏了,这红烧肉大概是加不进碗里了。”

“我倒觉得这样甚好,正好能和我这凉拌土豆丝一起装盘。荤素搭配,冷热相济。”邹静顺势将手里的空盘子递给小枕,最后将两道菜一起送上石桌。

今年的夏至在农历十六,正值满月。

酒馆的岁寒酒被秘密倒入除赵琛以外所有人的杯中。

“说起来我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过生辰。”

“有时候自己完全忘记,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庆祝时间,也就那么过去了。”李禛接过宁流然的话茬。

“不会呀不会呀,我可都记着呢。”

“四殿下的确都记得,连半圆也每年都会收到草编的花环之类。”

半圆听见自己的名字,仰起头喵喵叫了几声以表回应,随后又低下小脑袋,专心致志的吃下碗里的薄而小,没加过任何调味的面条。

几人相熟后的确会在彼此生辰时赠礼,可一个赛一个的委婉含蓄,硬是没一个人肯送礼留名。

不过不留名也无妨,情谊是真就已足够。

“之前种下的树长势喜人,想必不久便能投下大片阴凉,半圆跑哪里去了。”

宫里德妃的来信化为灰烬,被埋入土中成为养料,仿佛未曾来过。

赵海宴神色如常,话罢寻找起方才还在咀嚼的猫。

“在这呢。”

眼见半圆扒上石凳,挣扎着想坐上去,赵琛眼疾手快,一把将它入怀里,成功获得今日当黑猫打盹床铺的权利。

酒催人醉,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随着赵琛大声附和的“生辰快乐”,众人借着微醺的醉意纷纷开口。

黑猫从将睡未睡里骤然苏醒,看见一只飞舞的小虫,于是一溜烟窜到石桌下。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生辰快乐,李禛望向正看着半圆玩闹的赵海宴,对方腰间挂着他绣的不大好看的仿品。

一个形状奇怪的香囊,刚好放下许多有刃齿的金钱镖,是春天的时候送出手的。

清明返程,二人曾在路上遇见几个紧密相连的野店。

野店停留驻扎的人数并不寻常,那些人自成一派,既不像普通百姓,又不像官兵和山匪。

赵海宴多看了几眼,便与李禛装作不认识,一在头一在尾,兵分两路随意掺杂进过路行人当中。

李禛走到最末,终于挑中几个稍微善谈的壮汉随意闲聊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以前恭敬季父的话术放在与季父同龄的人身上同样好用,况且对方本也有醉意,所以套出几句话亦并非难事。

野店背后的东家姓宁。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复杂,还有很多秘密隐藏在暗处,未曾显露真实面目。

离京都如此近,且似是私兵。即便不是安平侯,也必然和京都里的某个人物有所关联。

赵无匣迟迟不肯立太子,究竟是不想,还是不能,赵海宴认为是后者。

桓日的鬓毛剐蹭过手掌泛起痒意,马匹缓慢行进,湿润的土壤留下并排的马蹄印。

“你与罗在雯相比,谁更适合南下处理海寇?”

“虽然李氏在南方颇有威望,我师父又曾随我父亲与海寇数次交手,我也的确所学颇多。但我到底缺乏经验又初出茅庐,恐怕难当大任。因此若真要处理海寇,还是罗小将军更加合适。”

“若同去呢?”

李禛闻言有些愣神,下意识勒住手里的缰绳,令永夜止住脚步。

有几滴水珠凑巧顺着树叶的纹路滑下,直直坠落在他的额头,又落至眼下。

知己之情,往往能够促使一个人读懂对方话里的隐喻。

雨后的青草香像是张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了一切。相连的野店早就在身后缩成小点,两人两马在新生的树林间停住。

“六成胜算。”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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