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一片片泥浆水花,
沈云珍疲惫的伏在马背上,脸颊被寒冷的夜风刮的生疼。
她心中此时唯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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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晨光熹微的黎明时分,夜奔而来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李家村外。
这个遭到洪水摧毁后,只剩断壁残垣的村子,空地上搭建出了许多的临时帐篷。
还没进到营地中,沈云珍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散过来的浓重药味,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每个帐子前,都生着一个火堆。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着,如同挣扎在深渊中的萤火。
他们在入口处下马,阿青上前与值守的人交涉。
整片营地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从帐子里掀帘而出的人。
沈云珍看着那些人脸上或惶恐或麻木的表情,心中越发沉重。
得知有前来支援的人,一位太医打扮的老者冲了出来。
在见到来人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后,又失望的摇摇头。
“小姑娘,这里太危险了,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云珍能够从老者的话中感受到善意,是以并未反驳,只充耳不闻。
一边快步的往打开的木栏里走,一边熟练的从随身的行囊中拿出特制的面巾戴上,还递了一条给身旁的阿青。
“赵大人在哪里?”
她迎面对上赶来的赵归明心腹,直截了当的问道。
来人和站在沈云珍身后的阿青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确定了这就是来支援的人,当即便引着沈云珍来到了营地边缘,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帐篷前。
这里不同于他们刚才一路走来的那样帐篷集中。
这么一大片空地上,只有这一座,与其他帐篷隔开距离,周围还撒着厚厚石灰,静静伫立在这清冷的微光中。
仿佛一角被遗弃的拼图碎片。
沈云珍只觉得心脏微微抽疼,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眼见她要直接冲进去,引路的侍卫立即阻拦。
“沈小姐,大人吩咐过,不能让人随意进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阿青拦住了去路。
沈云珍则一把掀开帐帘,毫不犹豫的弯腰钻了进去。
帐子里光线昏暗,桌上摆着一只烛芯都烧劈了的蜡烛。
迎面更是有一股混合着药味和多日不曾通风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沈云珍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
她拿起蜡烛,朝着床榻走去。
待看清躺在上面的赵归明,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潮红,却一滴汗珠也无,整个人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立刻翻出一只纱布手套戴上,伸手探向对方的额头。
触手干燥滚烫。
“去给我打盆温水来!”
她声音急切的喊道。
赵归明此时憔悴狼狈的模样,她看在眼里难受得紧,但却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中。
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他把温度降下来。
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的太医,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有些好奇的看着沈云珍的动作。
只见她迅速的打开自己身上背着的行囊,将那坛提取出来的酒精倒在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上,然后小心的擦拭起赵归明的额头和脖颈。
“阿青!过来帮忙,把他衣服脱了!”
原本还在门口对持的两名侍卫,听到这话皆是心中一惊。
阿青犹豫的走进来,想到往日里沈云珍那些奇怪举动带来的效果,最终还是照做了。
沈云珍只让人将赵归明的衣服拉下了一半,用酒精擦拭他的腋下和手心,紧接着又换了一块纱布,擦拭他的脚心。
有人帮忙后,沈云珍的动作又加快了许多。
见她不断的蘸取手中散发出酒气的液体,擦拭着这几处。
一旁的老者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
“沈……沈小姐,你这是?”
沈云珍手上动作不停,见太医一副疑惑的样子,简单的解释道:“这是物理降温,利用酒水挥发带走他身上的热量,能够快速降低体温。我不是在信里都写清楚了吗?你们没看?”
此时又进来了一位太医,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明白沈云珍说的意思。
倒是一旁之前阻拦沈云珍的那名侍卫,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提醒道:“沈小姐,大人自来此,日夜都在处理事务,未曾合眼。您的信送到时,大人还没来得及看……就倒下了,没有大人的吩咐,我等也不敢私自拆阅。”
沈云珍擦拭的动作一顿,了解到缘由后,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若是她再早一些弄出高度酒精,又或是在赵归明出发前,不与他说那些赌气的话,而是抓紧时间,将这些都告诉他……
沈云珍心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身旁两位太医还在眼巴巴的等着她解释。
沈云珍压下情绪,一边动作一边将酒精降温的原理和注意事项讲解给两人听。
同时还将之前在信中提到过的,病人住所需要保持通风、轻重病人需分区管理等防疫要点,一一口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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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珍带来的这坛子酒精起到了关键作用。
待温度降下去一些后,太医再次出手把脉,确定情况确有好转,连忙吩咐道。
“快!把熬好的汤药拿来,再试着喂一次!”
虽然这次喂进去的汤药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总算是比之前完全喂不进去要好。
沈云珍守在赵归明的床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为他擦拭身体。
整整一上午,她都没有离开帐篷。
到了午后,她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又叮嘱小杏,若是再次发热,一定要和两位太医轮换着给赵归明降温后,这才简单收拾补了个觉。
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吃饱休息好,保持自身的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后腿的。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已经养精蓄锐恢复过来的沈云珍,接替了太医,继续守着赵归明。
此时躺在床上的人,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热气了。
虽然依旧没有醒过来,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帐子内依旧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就着微弱的烛火,将布巾拧干,动作轻柔的搭在赵归明的额前。
看着消瘦了不少,此时脸上更是布满了凌乱的胡茬的人,沈云珍便忍不住将之与自己刚认识对方时的模样对比。
“那时的你,虽然看起来也有些狼狈,但至少还能回应我两句,现在……”
她想起之前见到对方忙碌于公务中时,眉宇间的沉重,以及那日离开前,他留下的那句放心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你说你这个人,精神上内耗就算了,行动上还这么拼命,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了?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古代版的卷王牛马!你知不知道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啊。”
沈云珍一边拿木勺盛水,小心的替他浸润干裂的嘴唇,一边忍不住对着昏迷的他低声絮叨。
“等你好了,我非得好好给你讲讲什么叫反内卷人生!”
她的语气温柔和缓,还带着心疼。
……
一直到说的有些口渴,沈云珍才慢慢的住了嘴。
她专注的看着面前的人,连日以来心中的担忧和压抑总算是宣泄了出来。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沈云珍没注意到的是,在刚才她喋喋不休的“教育”床上的人时,那个已经昏迷了五天,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人。
眼皮轻轻的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