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时,常常会生出一种隐秘的羡慕。
羡慕她那双眼里永不熄灭的光亮。
尤其是在此刻,沈云珍这缕自由的风,吹到了他的面前,还在他这方寸病榻前,停留了下来。
这一认知让他就连心脏跳动,都变得沉重而缓慢,还带着滚烫的余韵。
“你……”
他艰难的调整着呼吸,目光落在沈云珍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脸颊上。
视线在她眼底那片青黑停留了一瞬:“为何……要来。”
沈云珍被他问的一愣,随即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能来,我为何不能?”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那抹倔强的神色,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赵归明下意识想训斥她一句胡闹,想告诉她这里有多危险,万一染上疫病的话,可能会……死。
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对上她眼中那份坦然无畏时,被吞入了腹中。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应该被娇养在锦绣堆中,却偏偏要自己往这泥泞险境里闯的女子。
想到她可能是为自己而来……
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快要冲破他身体里那股自幼时便养成的克制。
赵归明下意识的抬起手,朝她伸去,可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刚刚勉强抬起几寸,便无力的向下坠去……
就在这时,另一只白皙温热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手腕。
柔软微凉的掌心,贴在他还尚有高烧过后未退余热的滚烫皮肤上,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抚慰。
气氛的一时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听不清的人声低语,烛火焰心又再度爆开火花,赵归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沈云珍稍显急促的呼吸。
他反手,用尽所有力气握住了她的手,贪恋的盯着她,冲动涌上心头。
“沈云珍。”
“你是为我而来的,对吗?”
这话出口的瞬间,赵归明便后悔了。
直白又逾矩,太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可那些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后浮现的念头,那些在睁眼时,见到沈云珍出现所滋生的渴望,就这样不受控制的流淌了出来。
沈云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的措手不及。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她张了张嘴,那句“当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后,她意识到这回答中可能蕴含的暧昧,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为前线奋战,人人有责……我、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
赵归明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心底那点因她的回答而泛起的失落,忽然就被另一种更加柔软的情绪所覆盖。
他想起意识模糊时,听到的那些絮语,想起她笨拙却又执着的守在他身边。
还有她此刻的眼神和表情。
若当真全无在意,又何必解释?何必慌乱?
一点微光如萤火,冲破他脑中的黑暗。
无论是与女子书信往来,还是将自己的私人护卫留下,又或是在灾疫的前线,偶尔因她分神……
既然自己已经为她破了那么多次例,那再多破一次,又有何妨?
反正他这条命,能捡回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沈云珍。”
他又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下定决心后的势在必得。
“等我好些,我有话同你说。”
并非商量试探的语气,而是陈述和告知。
沈云珍被他话中的认真和郑重所吸引,一时竟也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直到帐外传来明显的脚步和呼唤声。
她如梦初醒般的慌忙起身:“应该是太医来了……”
赵归明这次没有再阻拦沈云珍。
帘子被掀开,来的果然是太医。
在给赵归明诊完脉后,太医长舒一口气:“热毒已退,剩下的便是填补亏空,需得好生将养……万幸,真是万幸啊!”
一旁的另一名老医官,看向沈云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还要多亏了沈小姐那‘物理降温之法’,否则这般的持续高热,便是神医在世……恐怕也难……”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唏嘘。
沈云珍被夸的有些不自在,赶紧掏出随身的笔记本,仔细记下医嘱:“饮食要清淡,多休息,按时服药……”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归明,表情严肃起来。
“赵大人,你这次必须要听太医的,好好休息,不许再熬夜处理公务了!听到没有?”
那语气听起来,俨然更像是在训诫一个不听话的孩童。
赵归明被扶着靠在枕上,苍白的面容因方才的一番情绪波动,而泛起了些微的血色。
他看着明明自己眼底青黑,却还一本正经叮嘱他要好好休息的沈云珍,微微弯了弯唇角。
“好。”
他应的干脆。
沈云珍被这笑容晃了下神。
病中的赵归明,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肃,难得显出几分温驯和乖顺。
让她一时间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