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
她蹙眉。
沈云珍对朝中之事了解的不多,但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皇帝还未到暮年,膝下的几个儿子却已长大。
除了太子,最有竞争力的……是二皇子。
心中盘点了一番,她大概有了数。
“可那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归明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眸中透出几分冷嘲:“此次救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途经各州县,层层盘剥。我这些日子清理河道、安置灾民,顺藤摸瓜查到了几条线,都指向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可知?你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挡了多少人的生路和……财路?”
沈云珍一愣。
“你组织的临时救灾点,秩序井然,伤亡也小。还有你提供的防疫之法,效果更是显著,救了无数本该‘病死’的灾民……”
赵归明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些想要借此次疫病扩大灾情,向朝廷讨要更多拨款的人,算盘可都落空了。”
沈云珍是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多救一些人……
而这种行为,几乎是她作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的本能。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会让那些想借尸体处理不当,引发更大疫情,从而掩盖贪墨痕迹的人……无处下手。
“可救人……有错么?难道人命还比不过钱财?”
赵归明看着她错愕的神色,站起身,走向帐边。
夜色浓稠,远山如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了几分孤寂。
“沈云珍……在有些人的眼里,人,也是财路的一种。”
他轻声道:“你做的没错,只是你做的事情,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赵归明的语气里辨别不出是赞许还是忧虑。
沈云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在灾民间听到零星的流言议论。
有人说朝廷的赈灾粮少的可怜,即便是勒紧裤腰带也难以活下去。
还有人说官府的药棚里,煮的大多是草根树皮……
吏治腐败在哪个时代都有,但她却并未将这腐败的背后与天家皇子牵扯到一起。
毕竟若真是如此,那便是烂在了根上。
“若真是那人……连我这样的都不放过,岂不是也会对付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付我?”
赵归明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容。
“赵家扎根朝堂数代,树大根深,我父亲是天子近臣,堂兄掌握着边境兵权。即便是真有人想动我,也不敢明着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睥睨的神色令沈云珍有些心颤,她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是真正的权臣。
与她爹爹那样的纯臣不同。
赵家,是拥有天子信任的心腹,皇权的绝对拥护者。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自己。
见她似乎被吓到了,赵归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放心,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
“我?”
沈云珍怔怔的重复。
赵归明点点头。
“宣武侯虽然在朝中并无太多根基,但也是武将世家。你父亲为人刚直,不屑结党,这些年在京中看似孤立……”
赵归明缓步走回她面前,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实则……总之,你一个未出阁的侯府嫡女,既然在江南救灾中立下大功,声名鹊起,也算是有了面圣的资格。”
沈云珍听后若有所思。
赵归明这是打算放大她的好名声,让她不能轻易的发生“染疫身亡”,或是“不慎跌落山崖”之类的意外,否则一定会被追究到底。
只是每多深想一分,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若我真出了什么事,世人大概也只会感叹一句红颜薄命……顶多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讨个什么封号,赏些抚恤。”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而那些为所欲为之人……却依旧可以继续在青州只手遮天,被我救下的那些百姓,或许很快又会成为另一场“天灾人祸”的牺牲品。”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偶尔吹动帐帘的摩挲声。
赵归明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和沈云珍的对话,让他很是愉悦。
尤其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沈云珍不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黑暗,只是从未想过,这黑暗会如此具体的在她身上上演。
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救了该救的人,却忘记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无权无势之人的善良,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