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晨光熹微。
城南春生市集前,临时搭建的木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台高一丈,宽三丈,背靠新修葺的砖墙,两侧立着绘有祥云瑞兽的屏风。
台上仅设一案一椅,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块偌大的素白木板,是专门给沈云珍备来书写图示的。
台下以木栅隔出数片区域,最前方是受邀的医者、匠人、老农等提问者席位,其后是各路书院学子、世家子弟、或官员的观看席,最外围,则是熙熙攘攘的百姓们,踮脚引颈,涌动着看热闹。
太子与二皇子一早皆遣人送来了帖子,言明会派人前来。
太子府的拜帖,措辞温和,赞沈云珍淑质英才,心系黎庶,并提及县主封号乃天家所赐,清誉关乎皇家体面。
暗示太子殿下将有可能亲自到场。
而二皇子的帖子则简短许多,只道:闻此盛事,特遣属官一览。
落款处印的是二皇子的私印。
其中的目的与意味皆不明。
沈云珍只得在心中暗暗警惕。
赵归明与太子谢盛璟此时也已在幕后布下人手,无论是市集四周的茶楼酒肆高处,还是人群中,皆隐匿着侍卫和乔装的暗哨逡巡。
沈云珍特命人立了一面红色小旗,静立于台角,偶尔随风飘扬,预示着今日京中将起的风波。
所有人都看似井然有序的动了起来,而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紧绷、好奇、审视,与隐隐敌意的气氛,却似乎比这冬日强劲的寒风还要更加刺骨。
仿若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只需一个契机,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巳时一刻,沈云珍着一身天水碧袄裙,银丝缠枝莲纹狐裘披风从容登台。
她并未急于入座,而是先向四方观众微微欠身致意。
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前排正襟危坐的各方代表,视线上抬,远处茶楼上隐约可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晕落在她周身。
沈云珍缓步于案后落座,脊背挺直,声音清越,瞬间穿透嘈杂:“今日,设此辩论之台,既为自辩清白,也为与诸位共探防灾救民之道。天行有常,灾异无常,然人事可为。诸位若有疑难,无论是农时天象、地理水文、疫病防治,抑或日常防灾避祸之巧思,皆可畅所欲言。”
她行了一礼。
“云珍才疏,愿以所知,与诸位共商!”
话音方落,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轰然四起。
很快,便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农上台了,问出的问题,朴实却关键。
“敢问沈姑娘,如何观天色预判暴雨?洪水退去后,何种土地宜先复耕?”
沈云珍从容应答,并未引经据典,而是以直观的比喻化解。
“乌云翻滚如墨染,边缘透亮似镶金,风急而闷,虫蚁躁动,此雨势急且大之征兆,宜早避高。”
“水退之地,需先观察泥土。捏之成团,落地即散者为佳,若黏腻板结,需先晾晒,或掺入沙土、草木灰,以疏之……”
她边说边取炭笔,于身后白板上简单勾勒。
云的形状,风的方向,土壤的层次……
寥寥数笔,形象生动。
几位老农们眯着眼,边看边频频点头。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他们便退了下去。
接着又上来了一位医者发问,开口便直击关键:“那本《防疫手札》既是出自沈姑娘之手,那我便请姑娘谈一谈,关乎疫病源头与隔离的要领。”
沈云珍并未回避,沉吟片刻:“疫气传播,如水之渗,无孔不入。隔离之道,首在断流……”
她以江南防疫为例,细述划分净区、疑区、疫区之法,强调水源净烧,污物深埋,病患衣物沸煮。
“我曾因……意外,困于西南山林数日,亲眼目睹瘴气之地,蚊虫滋生,脏污集中处,秽气熏天。是以悟出,洁净通风,胜于良药。”
她提及意外时,台下坐着的小杏有些疑惑,小姐这些年都没有离开过京城,唯一出的一次远门,去的也不是西南。
或许是……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才这样说的?
沈云珍并不知道小杏所想,她刚才只是下意识的想起了,当年为了拍摄那些奇绝风光,曾经历的数次遇险。
作为一名户外摄影师,为了拍云海日出,她独自攀上绝壁,遇到暴雨困守山洞三日,靠辨识野果,收集岩缝滴水熬过。
还有一次在漠北追拍沙暴后的星空,差点迷失方向,最终还是靠着观察星斗与沙丘走向,才寻回路途。
那些经历磨砺出的,不仅仅是野外求生的本领,更是她现在总能沉稳面对一切的坚韧。
公开辩论渐入佳境,上台的人,问出的问题也越发尖锐。
一位身着青衫,自称游学士子的青年男子起身,语气带着质疑:“县主所言防灾之法,看似有理,然大多需人力物力维系。譬如这石灰消毒、分区隔离,寻常百姓家,如何承担?岂非空谈?”
台下顿时一静,这也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