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太子接过册子,翻开。
关于这本册子,他早有所耳闻,父皇已经看过且夸过,不日还将推行下去。
这册子上的记录很详实,条理也分明,确实是一个真正深入过灾情、用心思考过对策的人,才能写出的东西。
他递给一旁的二皇子与几名官员传阅,大家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些……都是县主亲自所记?”
有人小声交谈。
汪焕突然开口,看向沈云珍的眼神很是凌厉:“县主为何要做这些?以你的身份,于灾情中脱险并不困难,何以如此费心?”
沈云珍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因为这上面每一条记录的背后,都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至于为何费心……大人,你可曾亲眼见过,父母抱着高热的孩童,跪在雨中求药?见过老人捧着泥水饥渴啜饮?如若有,您大概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一时鸦雀无声。
赵归明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沈云珍。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笔直的竹子,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沉静与智慧。
他爱的女子,不是攀附大树的藤蔓,而是能自成一片遮风挡雨的竹林。
“好。”
太子眼中闪过赞许。
“县主之心,孤已明了。”
堂上氛围悄然转变,那些关于“女子无能”、“私情误事”的暗讽,在这样一份实绩面前,是那样的苍白可笑。
而在这时,赵归明又带上了一名新的人证。
一位曾在齐修成坠崖地点附近村落行医的老郎中。
他穿着粗布麻衣,年约六旬,满面风霜,跪地时手脚都在发抖。
他证实事发当日,曾见过几名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在乡间活动,衣着打扮皆似江湖中人。
“小民记得清楚。”老郎中颤颤巍巍开口,“那几人袖口皆有黑鹰纹样,像是……像是青州一带山匪的标志,他们追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指的,是青州附近较为出名的黑鹰寨匪寇,盘踞青州多年,朝廷剿过几次,皆未根除。
齐闽难以置信的从地上起身:“你说什么?!”
人群中也起了些议论声。
若真是他们所为,那便与沈家毫无关系。
“大人息怒!”
那老郎中吓得再次伏地。
“小民不敢撒谎,那伙人凶神恶煞,手里都拿着刀,小民因害怕,躲在山石后面不敢出声,这才避过一劫。”
“你确定看清楚了被追的人?”
大理寺卿追问道。
老郎中摇头:“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公子腰上挂着的玉牌的样式,小民是记得的。”
齐闽当即从腰上扯下一物:“可是这块?”
老郎中眯着眼仔细瞧了半晌,犹豫道:“好像……有点像。”
齐闽当场软了腿脚。
赵归明立于堂中,声音沉稳:“经查实,黑鹰寨匪首,半年前曾与一名自称皇子门客的男子,有过接触,只是在查到那名来客时,却发现他已于数月前暴病身亡,线索就此断了。”
议论声更大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在二皇子的眼神示意下,一名官员站出来:“赵大人,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沈家?”
赵归明心中冷笑。
这二殿下,一边收着齐家进献的银子,一边暗中联络悍匪,追杀齐修成。
目的大概就是想拿捏住齐家的把柄,逼齐尚书为他所用。
“臣也只是猜测。”
二皇子在此时适时开口:“毕竟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为好,免得被人说血口喷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构陷皇子,罪名可不轻。”
“二皇兄。”
太子不赞成的摇摇头:“赵卿并未点名道姓,是否血口喷人,还需继续彻查。”
他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齐闽:“齐尚书,此账本上记录你与那江南富商往来密切,此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铁证如山,齐家这只啃食朝廷多年的蛀虫,总算是被人给拿捏住了。
他颓丧的摇摇头。
沈齐两家的旧案,随着人证的出现,沈家的嫌疑也被彻底洗清。
至于真凶究竟是谁……
到底是二皇子欲控制齐家设的局,还是齐家内部有人借机铲除齐修成,已经无人再去深究。
一个大势已去的家族,此刻彻底成为了弃子。
太子站起身,扫视堂下众人:“今日会审,案情已明。齐修成坠崖一事,乃匪寇所为,与沈家无关。江南贪污案主犯齐闽,贪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从犯若干,依律论处。至于其他……”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谢允昭:“交由父皇圣裁。”
会审在暮色四合时落下帷幕。
齐闽被当场摘去官帽,押入天牢,其余涉案官员或革职或流放。
二皇子虽未获罪,但勾结朝臣的嫌疑,却如阴云一般笼罩在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