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恩师赵泰因那场阴谋,溘然长逝,父皇也大病一场,身体愈发不如从前后,这样的场景,太子谢盛璟便时常需要独自面对。
等终于批完最后一本,他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望着案上的那盏孤灯,愣愣出神。
从前赵泰教他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为君者,当仁善,不可懦弱。”
他一直将此当成行事的唯一准则。
然而光有仁善,是不够的。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只凭一腔孤勇便能立足的。
在面对二皇子时,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从此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清醒和警惕,以及再不退让的决然。
他走出殿门时,天边刚泛起白。
他站在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亮起来的天色,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一年了。
自老师病逝至今,已整整一年。
他仍记得那个夜晚,得到消息,他赶往丞相府,见到父皇握着老师的手,孤寂悲伤的背影。
这一年来,他努力学着不再心软,可二皇子那边却不知从何处得了个智囊,出的计策刁钻狠辣,还极其擅长笼络人心。
那位名为柳月的幕僚,是个极其厉害的女子。
不仅懂得经商的奇谋,连博弈之术也是信手拈来。
二皇子在短短一年间,势力便迅速膨胀。
盐铁之利,漕运之便……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二皇子手中收买人心的筹码。
朝中倒戈的官员,明面上不多,暗地里却如春草蔓延,一茬接着一茬。
更让人感到棘手的是,沈家父子被派去边关后,京畿大营的职位便空了出来。
之前他一心扑在监国和处理老师的后事上,待他的人反应过来,想安排自己人时,二皇子已经用更快,更狠,更不留痕迹的动作,将京畿大营的各级将领替换了大半。
许多重要位置都已被二皇子的亲信占了去,连带着几名原本属于他这一系的暗子,也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京畿大营的兵权,就这样大半被二皇子掌握在了手中。
谢盛璟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闭了闭眼,将眼底的疲惫压了下去。
无妨。
老师还教过他一句,朝堂如棋局,输赢不在朝夕。
他还有时间,他不会让老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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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中,暖香升腾。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下方端坐的朝阳郡主身上。
她今日进宫,打扮的依旧明艳照人,仿佛将这沉沉的冬日都映亮了几分。
“朝阳这孩子,模样是越发好了。”
太后含着笑意看向身边的嬷嬷。
嬷嬷连忙应和:“郡主正值大好年华,自然是一日赛一日的出挑。”
朝阳郡主唇角含着笑意,没有接话。
默默的在心中暗自揣度着太后今日召见她的用意。
在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太后忽然话锋一转。
“朝阳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朝阳郡主垂眸,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太后娘娘说的是,只是朝阳……还未遇到那有缘人。”
太后笑得和蔼,招手让她来近前坐下,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给你瞧了一个,镇国将军家的嫡次子,虽说没什么大出息,但胜在性子温厚,这样的人,将来也不会欺负你。”
朝阳郡主的心沉了下去。
镇国将军家的嫡次子,她是知道的。
平庸、木讷,胸无大志。
靠祖荫混了个闲职,虽没什么不良嗜好,却一看便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太后说的好听,什么性子温厚,不过是口舌愚笨,好拿捏罢了。
重点是,这样的人,与之前太后给她相看的那些差远了。
她收起目光中的探究,抬起头:“谢太后娘娘厚爱,但朝阳心中……还是不愿。”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罢了,再想想吧。若是你改变主意,可来告诉哀家。”
朝阳郡主叩首谢恩,退了出去。
京城这一年的变化,她也察觉到了。
太后着急将她许出去,恐怕也是不想她卷入这场纷争中。
回到住处后,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边的那株高大的玉兰。
此时正值花期,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风吹过时,花瓣翩翩起舞。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静静的躺着。
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此时远在扬州的人。
想起她曾对自己说的话。
“女子立世,未必只有嫁人一途。”
“你若不愿,总有法子可想。”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