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无心欣赏,怒气一点点滋生:“殿下您多事了。”
谢矜垂眸只能望见她雪白脖颈扬起倔强弧度,语气不见丝毫歉意:“不正好称了你的意,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情深不已的模样”
“说的像殿下未有所得一样”陆莜宁横眉冷对:“放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一场糊涂的好戏,再让圣上觉得你心性未稳,安心放你回去。”
她想要下马,却被谢矜一把箍紧。
一天都如死水一般的陆莜宁有了情绪:“殿下拿我当棋子,凭什么?又凭什么来坏我的事?”
“坏你的事?陆既瑜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当你奴颜媚骨”谢矜勒马转弯,百姓跪地叩拜,各种奉承话不绝于耳,淹没大半听力。
他便俯身在她耳畔:“我同你说过,你要杀他,事先知会我,但本殿如今改主意了,你若真的想要他的命,我可助你取,今日你也见得,我要杀他不是难事,你不必再同他演戏,权当我还你雍州相助之恩,弥未放王绪言之愧。”
愧?陆莜宁垂眸,他也会有愧?他有何曾愧于她。
“我不需要”陆莜宁拒绝的干脆:“我演戏已经演的习惯了,我在他面前演乖顺温婉,和当初在殿下面前演癫狂无理是一样的,归宁不觉得演戏有何不妥。”
她就算不提醒,他也没忘,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女。
“本殿觉得不妥”他讥讽一笑:“你任他无礼,对他投怀送抱,同我没有关系,但我可感受到一切,便犹如一同被羞辱。”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他说觉得被羞辱,陆莜宁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不如我便用雍州相助殿下之恩,从殿下这买我自己一命,今夜我便解了蛊如何?”
骏马停在一处隐蔽角落,二人目光相对,一个居高临下冷若寒霜,一个仰起头淡然藏针。
他一锤定音:“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陆莜宁握紧袖口的刀,差点就要刺入他手背,余光陡然向外一瞥,有一瞬愣神。
“认出来了?”谢矜下马,顺便一把拉下她。
这是那日在雍州书房前,守在书房处的那个男人。
“他叫沈临玉,二皇子母亲宫中大监,那日他也去了雍州,你可知他回京之后,画出了你的画像,几次三番谴人去查你,你是否知道,他师承何处,和谁有过渊源?”
“不知”陆莜宁收回目光,不欲多说。
他扫她一眼,冷嗤:“不知,那便去查,朱霁南的情报站搜集不到宫内之事,我手下的情报站只能查宫内朝堂之事,不说情报站已不在我手,便是从前在我手,查一个人也是要上报圣上。”
又过了半刻,陆府的马车停在了二皇子府门,里边走下的是脸色铁青的陆既瑜。
“他未到什么都同你说的时候,若是他,此刻带着你出现在那,你该如何?”
陆莜宁不领情,眼底的疲倦展露:“他对我做的一切已然超出我原本期翼”
两个人折腾到此时,已然到了日头西沉的时刻,街上行人两两散散,刮起的风带着锐利的冷。
陆莜宁不喜欢冬天,会让她原本萧瑟凄冷的生命变的更加寒冷。
她无甚波动,提出自己要回去了。
转过身去,刚好看见落下的太阳,天边渲染出一片橘黄。
衣角一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谢矜想再拦住她。
可即将伸出手的时刻,却是想起她方才的眼神。
她很少展露出疲惫。
“城门之前你看的分明,他于我而言,算不上什么,你我先歃血为盟,后噬臂为誓,还有同心蛊,本殿帮你,是情理之中。”
“有些事,需得自己做才有意义”她眼皮半阖颤颤,复道:“西京都已入冬,北地更是苦寒,望世子殿下保重。”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明早景曜王世子同三皇子萧子谦一同出城,从东宗玄门直出,宣帝率百官亲送。
一个直奔北境,一个去南勘测地形修水利。
“那块令牌你留着自己护身,留下的一队金羽卫,任你差遣,本殿不想征战期间无故暴毙”谢矜最后看了她一眼,神色仍然是被她惹怒的冷,可语气却半像是叮嘱般:“也请你仔细着自己的命,最起码别再做给陆逸初香炉里下药的事了。”
她最不仔细的便是自己的命,他知道。
“就此别过。”她回。
夜晚黑暗笼罩,医馆周围的暗卫已经被撤了,陆既瑜派人来问候,陆莜宁进退得宜,递上一封言辞柔婉的书信,顺带送出一筐补药。
朱霁南立在她后方一个柱子旁,手里拿着新为她裁好的披风,眸光闪烁。
纪唯年来到景曜王府为谢矜萧子谦践行,几杯清酒就着月色送入口。
谢矜只饮了少许,纪唯年喝的不少有几分醉意。
“子陵”谢矜看着他,语调平稳:“不论她做何,都保她一命。”
“殿下昨日还说,她生死在天。”
他轻轻揭过:“一时找不到如她般称手的刀”
农历十月初十,景曜王世子率兵北归,朝臣相送,轰动一时的军饷案也有了结果。
中书令陆逸初交友不慎,被歹人借其权势贪污军饷,他虽非要犯,但监管不力,罚俸两年,移交总监察之职,雍州大小官员为虎作伥,草芥人命,五日后将被送上断头台。
许巍九族亦在其列。
许昭容跟着谢矜一同去到北地,临走前她来过一道败冬堂,将书信置于未开张的堂前。
一直过了五日,这封信才被陆莜宁打开。
那是个清晨,她蹲下身子,捏起信纸,一字一句读完。
信中除了感谢她救命之恩,就是提及王绪言,还有她自己的报复。
她看到最后弯了弯唇角,然后又回到后院自己的书房之中,跪在给母亲立的衣冠冢下。
虔诚给母亲上了香,轻轻笑了,而后道:“母亲,又快了一点,柔安想你了。”
今天便是他们被处决的日子。
她阖上眼皮,终是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突听一阵檐中风铃声响,朱霁南带着最先打探回的情报,闯入书院,望着跪在地上的人,竭力平稳道:“王绪言联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