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拦着她不让她去，是不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爱莫能助？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局，一个残忍的局，一个试探谢矜乃至整个北地的局。若她搬出谢矜相救，便是坐实了谢矜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圣上只会更加猜忌。

此前诸多不解，此刻终于豁然开朗。她终于明白，谢矜为何三番两次要杀她，为何格外关注朱霁南，也明白朱霁南为何查不出谢矜的身份。

心口的衣料被攥得皱成一团，痛，深入骨髓的痛。

她喉间有血腥上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却连抬手封住心脉的力气都没有。胸腔剧烈起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狼狈又绝望。

这泪里，有手握调兵令牌却护不住至亲故友的无力，有看着表姐赴死前还拼命护她的锥心，有目睹母亲故友惨死面前的悲愤。

她什么都做不了，挥之不去的悲愤与悔恨，像一把钝刀，反复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朱霁南在门外，指节轻叩木门，指尖微微发颤，终究没敢推开。

陆莜宁在房间里待到天黑都未出去，连饭都未吃一口。直到深夜，房中灯火依旧未灭，她挣扎着起身提笔，笔下字迹清逸绝尘。

她时不时捂上心口，眉头紧蹙，一点油灯映照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清丽的眸底，仍可见未干的泪光。

她就这么一直从深夜写到第二日天明。晨光熹微之时，她穿戴整齐，推开门前一瞬，掌心覆上心口，感受着那微弱却执拗的跳动。

再面对朱霁南时，她已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无波无澜。陆莜宁从不屑听解释，也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她公事公办道：“纪唯年中了我的毒，心口之上两寸，三个时辰内你不赶回去，他便死了。”

朱霁南眸色加深，艰涩开口：“我……”

“学徒们的卷子我已出好，在前堂东角，你记得督促她们完成。”她理所当然地打断他。

说罢，便拉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转身要出去。

“莜宁。”他伸手拉住她，声音里满是不确定，连询问都没了底气，“你去做何？”

陆莜宁望着还未消散的薄雾，平淡道：“我去寻他。”

她挣开朱霁南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后院，出了堂门，最后毅然决然地登上骏马。勒正马头，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身，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陆莜宁要去寻他，她不想探究他的身份，只求与他解开体内蛊虫。

官道之上冻土飞扬，寒风凛冽，陆莜宁一人一马，未曾有片刻停歇。风沙吹得她双眼泛红流泪，指尖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可她连抬手揉眼的功夫都没有，只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她离开京城的那天深夜，风波未平的西京城，又迎来一则重磅消息。

奉命北归的景曜王世子，在刑场之变当天，主帐遭数以百倍的歹人袭击。世子为护住手下副将，身受重伤，尤以心口那道伤口最为凶险，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从京城派御医带药材到幽州，最快也要三日，如何能拖延得起？

景曜王妻子早逝，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甚至想要即刻进京面圣。

北地的定海神针，竟一朝倾倒！宣政殿的奏折一日之内激增，百姓怨声载道。

朱霁南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深夜，翻到了陆莜宁临走前，从房内飘落的那张纸。

未时：心口剧痛。

申时：心口剧痛，伴呕血。

酉时：周身寸裂般疼痛。

戌时：心口剧痛未止，胸廓亦痛。

亥时至寅时：心口剧痛不休。

看到最后，他指尖一颤，纸张滑落，一滴泪砸下，晕开浅浅的墨痕。

在哭的不止他一个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右浊正独自立于月下，泪水无声滑落。幽州地处偏远，条件艰苦，难以寻得良医，再看帐内的自家主上，如今正拖着满身伤疤，昏迷不醒。

事发当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主上刚下令全军休整待命，片刻之前，才吩咐由他带兵北归，而主上自己要直奔西京，歹人便在下一刻闯入了主帐，目标明确，直奔谢矜。

以谢矜的身手，本不该受伤。

可偏偏，是他拖了后腿。

危急关头，主上为护他周全，竟生生用心口挡下了那致命一刀。

右浊掀开帐帘，谢矜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裸露在外、如刀凿斧刻般的后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交错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