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道:“烦请先生同左将军先出帐。”
右浊想起那日陆莜宁病重,主上带着她奔去定州求药圣,他慢他们一步后赶到,而后看见的一幕让人骇然的场景,他什么都没问,拉着军医出了帐外。
终于安静下来,碗中血已满,二人有蛊虫相连,陆莜宁身上种的是母虫,危难关头她的血可以救他。
她拿过一旁汤匙,尝试喂入他口中,无奈却一而再,再而三失败了。
她像是被气笑了,扯了扯苍白唇角:“你到今日,事儿还这么多。”
陆莜宁打量手中这碗血,余光扫过他腰腹处一道疤,那是在临州城下拜她所赐。
眸光暗下一瞬,而后一仰而进入口,双手把在床角支撑起身,寻到他的唇,然后直接翘开他唇齿全然渡入他口中。
就这样周而复始,一碗血全然喂入他口,最后陆莜宁攥紧他一只手,半伏在床边,半是昏睡的闭上了眼。
指尖脉搏跳动越来越强劲有力,陆莜宁再有意识是在深夜,帐外竟然落了雪,还有依稀几句交谈,她明白,即使她不来,他也不会死了。
天色灰蒙,天地无声,天地间裹了一层白,谢矜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心口那道几乎夺命的剧痛,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漂浮感。
意识沉浮间,他做了个梦,刑场的血色、徐光念颈间迸溅的温热、百姓悲恸的呼喊、霍疏眠决绝扑向刀锋的身影,老师被斩下的头颅,无数画面碎片般冲击着他的脑海,最终定格在一个瘦削女子手举令牌,同权势滔天的陆逸初对峙。
他猛地睁开眼,凤眸深处是尚未褪尽的猩红与戾气。
帐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映出他线条愈发冷硬的侧脸。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腕上的重量和温度。
视线微移,他看见了伏在榻边的陆莜宁。她看起来比昏迷的他好不了多少,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唇上毫无血色,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在湍急的洪流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是她救了她。
谢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锥心刺骨的痛楚再次蔓延开来,但这痛里,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安定。
他试图抬起另一只手,想去碰一碰她臂上那些狰狞交错、甚至有些还在微微渗血的新旧伤痕,指尖却在半空中凝滞,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陆莜宁羽睫微颤,也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确认他生还后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悲戚覆盖。
她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
那点微弱的温度骤然抽离,带来一阵空落落的寒意。
“他们……”谢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都死了。”
他问得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却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流。
他不需要她回答,答案早已写在她那双染尽风霜、承载了太多死亡的眼睛里。
陆莜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声音同样低哑:“徐光念说他是徐氏后人,从来只衷前梁,认下了勾结前朝罪名,徐夫人扑向我,替我挡了李凌的刀。她说……她已无生志。” 她顿了顿,每个字砸在谢矜的心上:“王绪言自刎前,高喊他未曾叛前朝,让我保重。关将军……身中数箭,被陆逸初……斩首。”
“那你呢?” 他突然抬眸,撞进她眼底,嗓音压抑沙哑:“你千里奔袭,浴血而来,弄成这副鬼样子跑到我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陆莜宁侧敛目光,故意不看他,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自嘲一笑:“来提醒我,欠下了多少条人命?”
陆莜宁心头一点怒起,缓缓起身,失血过多让她微晃,却很快稳住,谢矜借此终于看清她满身伤疤。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燃着幽暗火苗。
“我来,是想问问殿下,”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戳开一切:“关将军派来的刺客,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您挨的这一刀,这苦肉计,演得未免太过逼真?””
谢矜瞳孔微缩,心口那道伤仿佛又被撕开,痛得他呼吸一窒,他看着她冰冷的目光,忽然道:“你很聪明”
“是。”陆莜宁往前一步:“关将军用他的命,你忌惮如斯,一心想要杀的王绪言用他的命,他们都为你铺路。连这一刀……”她声音发颤,眼尾一凛,撞进他眼底:“谢矜,你这条命,当真是金贵得很,我到底该称你为那朝的殿下?”
“所以”谢矜忍着痛站起,伸手箍住她手臂,陆莜宁避无可避,最终看着钳在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怒视着他,谢矜俯首眼尾泛着红:“你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