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刚进屋,陆莜宁便敛了神色,面上一片冷淡,来回打量着朱霁南和纪唯年道:“谢矜没事,如今的传言是他自己的打算。”
“我当然相信霁亭不会有事。”纪唯年笑道:“纪某此行只为感谢归宁姑娘,那日在刑场之上帮我。”
“一把刀让我身中剧毒险些死去,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将我摘清楚。”他饮下一杯酒:“归宁姑娘是个聪明人。”
“不,纪侍郎看错了,我实在蠢得无可救药。”她突然看向朱霁南:“我救了个前朝的人,为了救他,同他原本最应该效力的主子打了一架,还自以为藏好了他,护好了他。”
朱霁南垂眸,隐忍着不言语。
陆莜宁抓过一只酒杯,从口袋里掏出药粉洒进去,接着直接递到朱霁南面前:“这是解药,喝完这杯酒你就跟他走吧。”
朱霁南不动,纪唯年敛了笑意,三个人无声对峙。
“你知道霁亭的身份了?”纪唯年问。
“算不上知道,不过,”她直视着他:“定然和前朝脱不了关系。”
纪唯年摩挲着酒杯:“你知不知道,凭此一句话,我可以杀了你。”
“我当然知道。”她笑得滴水不漏:“因为从前谢矜,就因为怀疑我的身份,对我下过好几次杀手。”
“你怨他?”他问。
“不会。”陆莜宁看着天边明月:“我若真的怨他,便不会去幽州。”
“我知道纪侍郎今日为何来找我,我不完全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想知道,更不会告诉别人我知道的一切,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人已无碍,你不必担心。”
天地间一时安静得可以听见酒液晃动的声响。
纪唯年定定问:“你为何会去幽州?”
“关将军、徐侍郎及其妻子,还有王将军如今尸骨未寒,而他还要带兵北去戍边,西蛮人凶残,戕害百姓,这京城的人同样残暴,杀了他的师、他的友,而他还要去为了京城这帮人去战,去护住北地的百姓,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一场戏里。”陆莜宁耐心已尽,丝毫不客气,转身便走,留下一句:“纪侍郎今日在这待得够久了,这人你若是想要,便带走。”
纪唯年审视着她,眼底有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然,她竟看得如此剔透。
“谁说我要走?”朱霁南终于出声:“我从未说过我会走。”
他一把撇开那只酒杯:“你怪我未曾对你据实相告,觉得我戏耍了你,你觉得我错了,我便不辩驳,但我要告诉你,我不会走,哪怕是赖在这我也不走。”
陆莜宁许久未听过这种不要脸的话,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你还打算赖在这?”
“朱霁南,我未怪你,也未怨你,我只是,”她缓了声线,恳切道:“我只是觉得,谢矜比我更需要你罢了,我想查之事已查完,如今要做的事也已明晰,你在我这里每日看医馆也是屈才,不必耗在这里。”
纪唯年和朱霁南皆是一顿,原来是因为谢矜。
“你若还想住在这里便住下吧,至于纪侍郎,想必他还有话同你讲,我先告辞了。”
他们聊了什么,陆莜宁不在意,她同谢矜已告一段落,应是已经两清,两个人的世界里皆不是有多少情爱的人。
能并肩走过一段,已是不容易。
第二日,陆莜宁照例出诊,朱霁南在房中闭门不出,五个学徒跟在她身旁学习,刚到中午休息的时间,堂前便停了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纪唯年掀开马车帘,陆莜宁二话没说直接上去。
马车缓缓行到郊外一块荒无人烟的地皮,虽然荒无人烟,但有山有水,也算风水宝地。
地上立着四块石碑,陆莜宁下车后依次为他们烧纸钱,天寒地冻,膝盖下一片冰凉,素白指尖夹着在风中摇曳的火纸,她即使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纪唯年立在她身旁,垂眸看她,她侧脸一片清绝,眸中一片淡然。
她仰头,迎上他的眸光:“纪侍郎,你十六岁中举,坊间传闻你一副剔透心肠,今日我且问你,你觉得他们死得值当吗?”
纪唯年未立即回答,良久望着北方:“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
光平十六年,冬月初一,西蛮猖獗,大破定北军,直逼玉门关,儿子危在旦夕,军情险峻,诸多事压在一起,压得景曜王吐血昏厥,定北军失了主心骨。
太极殿灯火彻夜未熄,尚书令纪衡之悲叹:“万千武将,除了谢矜和景曜王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陆党官员面如菜色,他们前几日狠狠参了谢矜和景曜王,眼看兵权收回在即,却即将前功尽弃。
光平十六年,冬月初二,卫南军大败于东越,东南情势同样骇人。
李固娄死后,卫南军群龙无首,宣帝把兵权给了自己亲自提拔的贺知明,可这贺知明也是难堪大用。
光平十六年,冬月初五,民心躁动,朝中凝重,就在这天,北境捷报传来。
原来谢矜醒了,刚醒来,便绕道关外回北地,带着三千亲兵,直搅西蛮后方,直捣黄龙,一马当先,横刀在前,浴血冲锋,甚至夜袭百里希大帐,以一敌百,手刃百里希两大副将,接着带着三千亲兵同定北军里应外合,一鼓作气,成功将其大败。
原本躁动低沉的民心瞬间安定下来,那是景曜王世子,有他在便不会有事。
朝堂之上,宣帝驳回了要收北地军权的折子,北地捷报频传,南境却接连败退。
尚书令纪衡之及其一众官员上书,推举三皇子萧子谦麾下副将——季凛。
季凛是谢矜亲自带出来的副将,后被遣去保护萧子谦,这些年屡立奇功,陆党当然不乐意,这一来二去,谢矜非但未交出军权,反而在南地还有了势力。
可放眼满朝,也实在是无人可用,遂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宣帝垂着薄冷的眼皮,拟了一纸诏书,任季凛总领抗击东越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