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玉吵着要小兔子灯,陆莜宁帮她拿过来放在她手心。前方有人搭戏台杂耍,她抱着澜玉,牵着碧珠,也挤在人群里看。
正巧碰到打铁花,铿锵一声巨响,而后轰然散开。她眸中带笑,向天顶黑夜望去,黑夜几乎是瞬间被璀璨星火铺满,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惊呼。
陆莜宁想起刚记事时,她和母亲被关在陆府,没办法出府参加灯会。母亲就拿起两根柴木摩擦,用柴火星子哄她。
陆府的下人苛待她们,母亲冬天手上总被冻出冻疮,为了哄她开心,常常把冻疮划破,却依旧笑着。她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发酸。
那个永远站在院子里冲她伸出双手、温柔拥她入怀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再也找不见了。
澜玉把手里的方糖送进她嘴里。陆莜宁回身,笑着问她这是做什么。
澜玉抿抿唇,糯米团子似的脸鼓起来,眼里一片澄澈:“吃糖……吃糖就不苦了,阿娘以前告诉我的。”
朱霁南闻言微顿。陆莜宁一口亲在澜玉脸上。碧珠垫着脚还想再看,着急地用胳膊捣了捣朱霁南,让他托自己一把。朱霁南隔着面具扶了下额头,无可奈何地伸出一只手。
“没想到,她这种人也会出来凑热闹。”纪唯年轻笑,“朱霁南被她所救,倒是件幸事。”
谢矜垂眸望着楼下。围着戏台的百姓太多,可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第一眼便看见了陆莜宁。她穿着普通粗布衣衫,披着一件简单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女童。
从她走近这方嘈杂拥挤的戏台开始,他便看见了她。
或许是他看得太不知收敛,陆莜宁在漫天灯火中回头。他卡在最后一刻,转身离去。
他见过许多次她笑:是青隐时的嬉皮笑脸,是后来归宁的狡黠灵动,再到假意曲迎陆既瑜的温柔小意。
可像今天这样的笑,却是第一次。漫天火花辉映,她抬起头,那双眼里先是明媚赤诚的笑,而后又染上难言的惆怅。
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路火红通明,望不到头。陆莜宁回头,抱着澜玉,携着碧珠,与朱霁南一路向前。
今岁的上元节,仿佛注定要不平凡。本是金吾不禁的不眠之夜,可临近子时,京城西南角忽现滚滚浓烟,全城形势逼近戒严,街上可闻甲胄摩擦之声。
原本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街上瞬间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说全城戒严。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陆莜宁把最后一颗元宵送到澜玉嘴里,将碧珠和澜玉护在身边,静静看向朱霁南:“你不去吗?”
三日前,镇守东南的季凛在南境吃了场败仗。那场败仗对百姓无关紧要,可怪就怪在,季凛输给了东越最负骂名的一个将军。
朝廷百官弹劾,说景曜王世子的手下怎会如此不堪,纷纷上书圣上,请求调整东南布防。管武将任免的兵部对此却保持了沉默。
纪唯年上朝时,无意间提了一句:战事最吃紧时,季凛都锐不可当,这场仗输得,怕是有隐情。
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料兵部众人听见了,竟都咬牙跪倒在地。
一口一个,说是战马出了问题。
早朝时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宣帝震怒。
兵部负责管战马的是车驾司,专司与太仆寺对账——竟然是战马有问题?兵部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
每年战马年末皆要查账审核,从未有过差池,怎么如今打了败仗,便说是战马有问题了?
兵部一群人吓得哆嗦在地,一口一个绝无此意!
宣帝怒气更甚,一掌拍落奏折,命太仆寺卿站出来回话。
兵部与太仆寺卿在朝堂上当场争执起来。
宣帝当即下令,将二人通通拖入大牢。那日早朝,可谓血雨腥风。
太仆寺卿在诏狱受了两天酷刑,大喊冤枉。
今日据说,太仆寺卿新进门的小妾诞下了孩子。消息传到牢里,他哭得泪水涟涟,哆嗦着指证,是户部的问题。
户部的人站出来反驳,说每年都是御史核销,从未有过问题,难道连御史都有问题吗?
这件事最终如何处置,陆莜宁并不知晓。情报站传来的消息,她已经很少再过问。
她一直知道,朱霁南在暗中做些事,也很少过问。
可今夜此时此刻,西南角那座大宅子,正是户部尚书杜卿维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