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至屋中桌旁,直接规律叩击了几下。
罢了。
她活不了多久,挖住她身后之人更重要。
陆莜宁是下午转醒的,睁开第一眼,对上屋顶,意识到自己果然留在了陆府。
腰脊上的疼痛火热灼人,她尝试着慢慢起身。
头刚抬离床面,便听帘幕之外,传来一道男声
“青隐大夫,昨日被歹徒砍伤了肩膀,今日又得罪了中书令夫人,挨了这么多板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谢矜?
他怎么还没走。
“多谢世子殿下关心,民女好不容易醒来,担心自己被打出了什么残疾,一时心急想检查一番”她哎呦着躺下去
原本以为他会快些离开,却不料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床边,一边睁开点眼,一边哎呦叫唤。
最后帘幕被挑开,陆莜宁立马闭上眼呲牙咧嘴的,看见他冷着一张脸睨她,作惊恐状双手监察护在胸前。
佝偻住身子,如临大敌“世子殿下,民女…… 衣衫不整,还请您背过身去”
谢矜静静看着她演,放下帘子,向后退了半步,冷冷道“现在知道在这里鬼哭狼嗷,被打的时却不知识时务,难怪十杖变二十杖”
一帘之隔,陆莜宁敛了笑意,心中百转千回,这人没有一句话里不是试探,她咧着嘴干笑
“我是不小心冲撞了,中书令夫人,但民女一开始想,也算尽心尽力为其千金诊治,所以心有不甘,如今打也被打了,虽说我皮糙肉厚,但疼也是真的疼,嚎一嚎也不为过吧”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在这里油嘴滑舌”谢矜眸里一片晦暗,轻嗤“医正已来为你把过脉”
陆莜宁呼吸一窒,千算万算,没算到陆逸初这么多年,装菩萨的模样进步了这么多,能叫来医正为她诊治。
“医正说你,气血两空,底子亏空,怕是连二十岁都活不到”她的生死和他没有关系,谢矜一开始甚至想要不要告诉她。
不过现在看,面前这个女子,实在是有点太不知死活了。
“你是医者,更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不趁这几年,调养身体,多活几年”谢矜语气嘲弄至极,眼角冷意寒人“偏要搅弄风云,事事都要上前凑逞英雄。”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世子殿下觉得,我该如何活?”陆莜宁缓缓抬眼,眸中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像淬了冰的刀刃,直直看向帘外的人影。
“最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青隐是蝼蚁,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拖着残躯出师,所求不过两件,一凭医术解百姓之痛,二尽自己之力,为百姓讨个公道。”陆莜宁语带锋利,指尖深深嵌进床单一角,指节泛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殿下觉得如今是个什么世道?”
她喘了口气,腰上的伤痛让她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抬着下巴,语气陡然拔高几分
“我今日一时失言,中书令夫人,何其大的威风,大手一挥就是二十大板! 殿下便是在陛下面前失仪,也不过是二十大板。”
“我今日获救是侥幸,殿下可知,每天这京城中,有多少人死于权贵棍下?”陆莜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冷嘲
“青隐随师父游历天下时,听说过世子殿下威名……”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像针一样刺人,抬眼时,眼底竟燃起一簇火苗
“两年前西蛮三万大军夜袭关西,将军郭秉德守城失利,世子殿下刚在定州打完一场恶战,仍然坚持带着八千新兵夜渡西江。深秋凛冽,江水冻人骨,您仍带着一众士兵支援关西,打到最艰难的时候,朝廷下了三道圣旨让您撤兵,可还是拦不住您——最终您取了西蛮将领首级。”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气血翻涌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叩击
“那场战役您不去,罪也怪不到您头上,那您为何要去?您这不也是,搅弄风云,不知天高地厚吗?!”
说罢,她猛地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半边狰狞的脸上,未被红疹遮住的眼角,却亮得惊人。
“命如草芥,这句话你倒是说对了,边关将士的命是草芥,冻毙西江的忠骨是草芥,京城的蝼蚁是草芥”他转过身,隔着这道帘,试图看透帘中的人“你开医馆是为救济民众,帮写诉状,是助百姓讨公道。”
“那么”他一字一句问“你今日来陆府,故意作践自己身体,演这么大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帮谁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