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对在几日,在前堂接诊的朱霁南鲜少有什么好脸,她打心眼里认为,自家小姐来京后大半的不幸,都是因着救了他。
朱霁南心如明镜自然能察觉到,不过他自幼受尽折磨,对于碧珠这种绵里藏针的针对,倒是可以做到,一笑置之。
就像今天,碧珠早上独独没给他吃鸡蛋,他仍像几日前一般,易容后的脸,笑起来憨厚,给人接诊,眼下没人,还乐此不疲抱起算盘算账。
算盘珠一上一下碰撞出清脆声响,陆莜宁就在这声响中悄然跃入室内,两袖飘散,身姿窈窕,先是打量着堂内,后是看着朱霁南身旁趴着的几名女孩,正聚精会神写着笔录。
朱霁南听见脚步声响后抬头,看清不远处站在堂中的人,算上今日六日未见。
阳光落在她纤薄背影。
这个传言中,鸣鼓状告京兆府伊,以一己之力撬动陆纪争斗达到顶峰,更是已经血肉模糊死在暗无天日地牢里的人。
此刻如许多时刻般,眉眼蕴着淡然和不羁。
朱霁南放下算盘珠子:“恭候你归来多时了。”
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是碧珠,陆莜宁刚踏入后院,给澜玉喂粥的碧珠,先是一愣,随即便立刻撇下了手中的碗。
冲过去抱起她喜极而泣,指尖可以摸到陆莜宁背后一片伤口结的痂,心中酸楚更甚,眼泪如决堤的闸。
“小姐,你此番怎的如此…如此叫人心惊,比在关西那次还叫我担心,若是您真的不在了,碧珠便也不活了”
陆莜宁双手抚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宽慰:“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姐,你下次不可再如此了!”碧珠拽着她肩膀,一定要她答应。
“好。”陆莜宁摸了摸她发顶,低头看了眼还怔怔望着她的澜玉,温柔笑着:“姐姐,回来啦。”
后院里煽情煽了半晌,朱霁南抱臂靠在墙角,未置一词。
待碧珠带着澜玉去前堂,陆莜宁目送两人进前堂,随即给朱霁南递了个眼神。
二人在书房相对而坐。
她单刀直入:“消息呈上来”
朱霁南自身后掏出情报:“枢密站有一半人员在谢矜手里,大盛枢密站是宣帝命他所建,关于他的事情,无从得知。”
陆莜宁饮了口茶:“另外两件可有查到”
“自然”朱霁南将情报推过去,他事先不可避免看到了几行,因此更知其残忍,道:“你自己看罢。”
陆莜宁放下杯盏,面前这张昏色纸张上写下的字,是困了她十余年的问题。
她拿过在手,一个字不肯放过,静心读着上面的信息。
指尖颤抖,眉目渐渐涌现出骇人狠厉,待冒着热气的茶水,渐渐冷去,她当才平息下去。
“你出去”她吸气,嗓音沙哑至极:“让枢密站去搜查军饷案一事”
待听见两扇木门合拢声,陆莜宁方长长吐出那口气,将这一纸情报,放至自己心口,闭上眼。
久久,落下一滴泪。
从出生到今日,她不知母亲身份。
从五岁长到今日,这些年她在关西寄人篱下,初到关西她便知道,郭秉德非她母亲胞弟,府中下人皆可磋磨她。
所以她暗学学策论学医术学武功,跟在师父身边了解天下局势,慢慢推断出过母亲的死因。
她知定然和赵妤梅脱不了干系,可她未曾想过,真想是如此的残忍。
她的母亲并非叫郭孝芷,而是叫霍仪君,是雍州第一大族霍氏的嫡长女,不过及笄便下嫁给还未考取功名的陆逸初。
为了这个男人,甘愿放下荣华富贵,整整四年,陪他蜗居在定州。
四年后,天下大变,外戚萧氏起兵造反,陆逸初在这场争斗中趁势而起,短短不到一年,便官至中书令,好不风光。
而后母亲便像是被他遗忘了,明媒正娶的高门贵女被赐在别院,生产当日丈夫迎新妇进门。
而陆莜宁出生被断天煞孤星,陆氏一族要将她处死,陆逸初作壁上观,让刚生产完的妻子跪在三尺深大雪之中。
后来她被母亲拼死保下,次年赵妤梅诞下一对龙凤胎,赵妤梅用尽手段磋磨她们母女,次次要置她们于死地,他装看不见。
甚至又强行占有母亲。
母亲第二次有孕时,为了平赵妤梅怒火,默许她下毒谋害。
血崩而亡,一尸两命。
胸口那张纸,已然被揉皱,陆莜宁仰头望天。
她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母亲这一生如此荒唐。
“母亲给你取名叫莜宁,莜是北方的一种作物,极其抗寒坚韧,宁是安宁,愿我的柔安,一辈子都坚韧安宁幸福。”
那是母亲进产房前给她留下的话,温柔明丽的面容,因为疼痛苍白的脸色。
却是伸手抚上她的发顶:“柔安,母亲会永远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