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子,为何突然邀我去高济寺?”
“我妹妹是在高济寺出的事。”陆既瑜咬牙:“我本一生都不踏足,可她下葬时误了时辰,我怕她……怕她下辈子投不到好的人家,想来为她找主持做场法事。”
“而你,”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妹妹是你师姐所害,你也欠我们陆家的,理应为她也来上几柱香。”
“师姐罪孽深重,不可饶恕,能为公子做些事情,归宁”她眸似秋水,乌睫簇簇颤抖,声音十分温柔:“求之不得。”
她这一句“求之不得”,狠狠撞进陆既瑜心口,撞得他心口又酥又软,空气里隐约还有几丝女子熏香的味道。
可他面上并不买账,冷哼:“你说起话来,倒是一套又一套,我且问你,你师姐为何要杀我妹妹?”
“说实话。”他警告。
“民女或许知道原因。”陆莜宁欲言又止,轻轻咬着唇瓣,眼波因为思索而流转,带着自己不自知的魅感。
陆既瑜强迫自己收回这些旖旎心思,便听她柔声道。
“我师姐是楚州人,她从前同我讲过,光平七年,她还只有七岁,那年楚州发洪水,赵家不给百姓放粮,城中的饿殍遍地,而赵府上却醉生梦死,她父母吃了好久的观音土后,走投无路,因为去翻赵家的泔水桶,被管家生生打死。”
“当然,这也只是她一面之词,不可全信。”
“便是因为这些?!”陆既瑜冷冷一笑,怒声:
“一群只会耕种的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一不能镇守边关、护国一方,二不能入朝为国分忧,楚州赵氏世代人才辈出,为国殚精竭虑,所得一切皆是应该的,难道就因不同情一群莽夫便是错了?你师姐父母便是无辜可怜?达官显贵人家的泔水桶也不是一般人吃得上的,她父母不经允许翻泔水桶,便可视为偷!”
在他眼里,偷翻泔水桶的百姓被打死,理所应当至极。
陆莜宁装作赞同,柔柔望着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却在某一刻,莫名想起另一个人,比陆既瑜还高贵的出身,却是同他完全不一样。
冷风偶尔吹起一角帘子,看清外边景色,出了京城,即使是在郊外,也可见流民遍地,今年气候诡异,南方发大水又有瘟疫,百姓艰难。
便就着这一路的凄惨,二人到了高济寺。
寺庙里的热闹喧嚣和郊外的凄惨,大相径庭。
还未踏进寺庙门,便闻一鼻溢出的香火味,袅袅白烟盘于天际,陆既瑜扶她下马车,寺庙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主持双手合十、闭眸立于人群中央,来往百姓前仆后继投着银子。
日光正盛,陆莜宁站定,只觉一片荒唐。
他们马车旁边有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寺内小沙弥特来解释道,原是今天贵妃也恰带着永康公主来寺中礼佛。
永康公主便是萧子谦的妹妹。
陆既瑜点头称是,接着挽着陆莜宁,随带路的小沙弥一同去拜会高僧,高济寺十分大。
山门设三门:空、无相、无作。自无相门而入,经过雄伟的大雄宝殿,香客熙熙攘攘,四大天王守四方,陆既瑜的手温润无茧。
待经过大雄宝殿,到达寺庙后方拜见高僧时,陆莜宁才想起,从前那个人的手,有力且掌心粗糙。
陆既瑜进殿去拜访那高僧,陆莜宁留在偏殿望着手中一纸佛经,像是在虔诚超度。
偏殿离正殿有一段距离,又只有她一人,所以隐隐的刀剑之声响起时,也格外明显。
可她仍然没动,或许说也动不了。
毕竟她是个医女,不擅武功。
眼皮未有一丝颤动,哪怕偏处第一剑已经冲着她手臂直直刺来,待那剑锋离她只差分毫之时,她才柔柔尖叫出声,慌不择路地躲避着,手臂不可避免被深深划了一刀,瞬间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刚陪着贵妃上完最后一柱香的谢矜,微微皱了下眉。
“可是有事?”贵妃担忧问。
谢矜摇头,想到右浊汇报她的动向:“无事,但矜儿需先离去。”
贵妃欲问,遂又点头,道随他去了。
他颔首,转身自侍卫身上抽出把剑,提着出了供奉的殿。
心头烦闷,她受伤了。
明明武功高强,何必在陆既瑜面前以自身安危演戏。
剑锋泛着冷光,他面色亦冷寒,守在门口一旁的太监吓得双腿一软,一口一个“哎呦”。
佛门重地,怎可见刃!
偌大的偏殿中,四面八方都是涌来的刺客,个个目露凶光,拿着长刀向她逼进。
她一声又一声的怯声的叫唤,被回声吞噬了一半。
陆莜宁瘫坐在地,青丝散落几缕,眼眶里蓄着泪。
“要怪就怪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姐,她是如何死的,你便如何死。”
果然是赵妤梅派来的人。
她闻言泪水更甚,无助地摇着头求饶,柔若无骨一般,任谁看了也心生怜悯。
没人知道,看不见的角落,她袖中藏着一点冰凉。
“去死吧!”蒙面人大喝,举起长剑。
她还未来得及故作踉跄起身躲过,便感受到一道极其肃杀的剑风,直取持剑之人命门,接着是一声骨肉分离,热血溅了她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