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意多言,拢紧身上宽大的披风转身欲走。
慧德却在她身后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老衲瞧着与姑娘有缘,不如为姑娘免费算上一卦?”
谢矜闻言,瞥了慧德一眼。这老和尚是出了名的一卦难求,今日竟主动开口。
她却回绝得利落:“我不信八字,不敬鬼神,死后大抵是要下无间地狱的,大师不必为我费心。”
慧德从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目光深邃:“姑娘此言,着相了。我瞧姑娘面相,贵不可言。你应是家中长女,命理之中,底下该尚有一手足。只可惜……那手足与你的缘分,薄如晨雾,浅似浮萍。”
手足?她哪里来的手足?
陆莜宁脚步顿住,沉默片刻,头也未回地报出一串日子:“元年,十一月十五,子时。”
慧德脸上仍旧挂着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深处,藏着一丝沉重难言的叹息。
殿中那尊高大的佛祖金身慈悲垂眸,俯瞰众生。谢矜的目光则落在陆莜宁紧绷的侧影上,他们此刻共同面对的,是殿外一片萧瑟的落叶与荒芜。
慧德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姑娘八字,孤鸾入命,弱水缠身,是为一生跌宕,孤苦难安之象。父母亲缘聊胜于无,手足情分亦然。不过姑娘亦贵不可言。”
这是个残忍的断言,当着佛祖的面,更显讽刺。
“民女认下了。”她对自己的命运没多大波动,只道:“大师说我命中仍有手足?今日我便信您一次,希望别让我失望。”
她记得来时的路,在记忆里拼凑出回去的路,谢矜未同她一起回去,待人走远,他冷冷瞧了眼慧德:“你在咒她?”
先前还带有几分正形的和尚,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鸭腿坐在地上啃,就了口酒:“下次带人过来,好歹打个招呼,我在屋中睡大觉呢,差点没来得及从床上起来。”
“为什么咒她?”谢矜又发问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是随口胡诌的?”慧德打了个酒嗝摸着肚皮:“我虽常年胡说八道,京中那群傻子拿我的话当天理,但我有时也说真话。”
“比如十六年前,我给陆逸初的女儿断天煞孤星,也譬如今日我给刚才的姑娘断孤鸾入命,两人命格像,要不是差了十天,我还以为是陆逸初的女孩从关西回来了。”
“命数缥缈”谢矜面朝殿门,眼睑微垂,离去。
陆既瑜回到偏殿时,迎接他的是一片腥臭扑鼻,散落在地的人头,还有楚州赵氏的腰徽
和那个不知所踪的人。
心间陡然一片暴怒,他拔出腰中配剑,目眦欲裂,这个医女胆敢!
他大发慈悲饶她一命,带她来高济寺。
她竟然有胆子行此事,一介医女是如何杀的这些人?
她骗了他!她骗了他!
额角青筋暴起!
而陆莜宁在这个时候,刚好捻裙出现在殿门,陆既瑜骤然睁大眼,对上她含着泪的美眸。
她身上还披着不属于她的披风,他疾步走过去,猛地将刀横亘在她雪白脖颈,怒声低吼:
“你骗我?!”
“公子?”陆莜宁泪水接连落下,咬着唇摇头,哽咽:“是夫人要杀我”
“我当然知道,我母亲要杀你!”他咬牙,剑锋逼近她一丝:“你是如何杀的了这么多人?!你不是只会医术?!”
她像是被问懵了,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几丝被辜负的痛意,她轻轻望着对面的人,蹙着眉“公子…,早就知道,夫人会杀我?民女百般艰难逃生,只为再见公子一面,如今公子却对我…… 对我刀剑相向”
“公子不是问我为何还活着吗?”她摸了把泪,声音加重带着颤,接着一把掀开了身上斗篷。
徒留一个曲线曼妙,带着刀伤的后背给他。
“今日幸得世子殿下相救,民女只是后背挨了两刀,后背之伤痛彻骨髓,却不及!”
她回过身,猛地向前一步,陆既瑜几乎是下意识撤离了刀锋,眼里是一片震惊和茫然
陆莜宁泪水如闸口般宣泄,扑进他怀中,一下又一下拍打他胸膛,抽噎:“不及公子把刀架到我脖子上痛的万分之一!公子竟然不信我!又何必这般耍民女”
她颤颤抬起眸,眼周湿漉漉,陆既瑜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放在她后背上的手一点点起了温度,她羞怯的要走,陆既瑜却用力箍紧。
他不该怪她的,她受了大委屈,本可以一走了之,可她还是回来见了她。
便是现在楚州赵氏的暗卫还埋伏在她医馆。
手中剑落地,他因愧疚而紧紧抱着怀中人,嗓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低哑:“是我错了,你医馆处的暗卫,我为你撤掉。”
他看不见,此刻被他搂在怀中的人,看似是在纤纤玉手轻抚他胸口,实际是在找他的心脏。
计划来日,第一刀先向何处扎。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贵妃身旁的谢矜,心却静不下来。
后背处一直有种奇异的隐隐作痛的感觉。
“矜儿,明日出发?”贵妃出声打断他思绪。
“是。”他应:“户部已重拨粮草军饷,随我一道回北地。”
“军饷一案,再过几日便出分晓,你何不多留几天?”
“战事吃力。”
贵妃叹了口气,余光扫过他染血衣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