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净深璇睡得不安稳,整晚以半梦半醒的状态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脑袋里还做着梦,却还是能分出意识来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脑两用。
凌晨五点五十六分,他从噩梦中惊醒,刚睁开眼睛就感到后背和额头泛着一股凉意,心脏如同安了马达的跳动声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恍若刚做了一场大型无氧运动。
梦里,他又回到了朝鹤集团大厦倒塌的那天。
他看着那时的他,钢筋铁骨砸落到地面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浓烈的黑烟呛得他呼吸困难,烧伤的地方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熨烫,眼角膜传来灼烧感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内脏的钝痛如影随形,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五脏六腑的牵拉感,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攥着他的脏器反复揉搓。断裂的骨头在皮肉里错位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每动一下都像是要被拆解重组。
现在的他太清楚那时的他的感受了,再一次梦到这个场景,他的身体各处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痛、抽搐。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当他掠过那片火海,看到时鹤刑站在废墟顶端,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小臂勒住的,是竹浅歌的脖子。
他看到竹浅歌全身带伤,面色苍白如纸,手臂和手背上青筋暴起,十指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时鹤刑的皮肉里渗出血液来,被迫忍受着这巨大的痛苦。
“你放开他!”
梦里的净深璇拼了命地往前冲,想要救下竹浅歌,中途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时鹤刑和竹浅歌的身体越变越透明,耳边飘荡着时鹤刑阴狠毒辣的嗓音:“净深璇,想要他的话,就用你自己来交换。”
随即,他们从他眼前消失,不见踪影。
直至他彻底惊醒,才发现这是一场梦。
盯着天花板出神了半晌,净深璇的手还是死死地把被子攥住,一松开,掌心已经布满了冷汗。
临近冬天,天亮的时间逐渐开始变晚,但凌晨六点左右的军事基地,军人们的宿舍大楼、训练场和食堂已然灯火通明。
这两天睡觉,净深璇都没关窗户,寒风整宿在卧室里游荡,室内的温度太低,纵使净深璇再怎么不怕冷,也经不起这个位数摄氏度的凛冽寒风整宿整宿的吹。
脑袋有些晕晕的,鼻子呼吸不太顺畅,喉咙也有些难受,净深璇知道自己是被风吹感冒了。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撑着身子靠在床头柜,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卧室——正常情况下,人在温度低的环境下睡觉,做噩梦的几率比较大,但他以前冬天也开窗睡过,没做过噩梦,所以这个理论在他身上不成立。相比之下,打从星影海发现异能量波动起,他的心理状态就一直不太稳定,做噩梦的原因,多半也是因为它。
比起噩梦,这更像一个预知梦。
异能量波动来得蹊跷,时鹤刑对能量源虎视眈眈,他在这个时间段做这样一个梦,不免让他更加担心竹浅歌的安危。
如赵钦阳所说,时鹤刑是一个报复心理极强的人,如果真的让他先找到能量源,到时候别说里德稀珈学院,赵钦阳和净深璇,都是他的报复的目标,甚至极有可能会殃及到他们二人的家人、朋友。
时鹤刑当年能毫不犹豫地为了自我利益设计陷害自己亲儿子,如今为了报复和夺权,又怎么会放过能牵制住他们的人?
毕允岚、秦之愿作为养父养母,是没法与净深璇撇清关系的,但,竹浅歌可以。
退婚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净深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的干涩感加剧,连带着心脏都紧紧缩成一团。
他从未想到有一天,和竹浅歌退婚这个念头会在他心里产生。
18岁离开竹浅歌那一年,他都没想过要和竹浅歌退婚。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情况和八年前不是一个性质,只要退了婚,他们的订婚记录就会永远消失,竹浅歌就能彻底脱离与净深璇有关的所有事物,时鹤刑的报复范围,也不会波及到他。
此事难就难在,解除婚约需要订婚双方在场,这意味着净深璇需要剥下“向浅”这层皮,以原本的模样亲自去和竹浅歌说退婚。
当初,净深璇就是难以忍受对竹浅歌的思念,又心怀愧疚,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竹浅歌面前,才选择易容成向浅靠近竹浅歌,如今却要以相似的理由,亲手斩断这份好不容易重新拉近的距离。
八年前是他净深璇不告而别,让竹浅歌在无尽的思念与猜疑中日夜煎熬,现在也是他净深璇顶着竹浅歌未婚夫的身份回来,只为说一句“我们退婚吧”,这和往竹浅歌心上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窗外是嘈杂的话音,室内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瑟瑟寒风吹过净深璇的鬓角,他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穿老头衫露出的臂膀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