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户房书吏再次来到野猪坳，这次他带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张大木板。

他将木板立在老槐树下，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村民们被召集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奇又不安。

那书吏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乡亲们，今日奉县尊大人之命，来给大伙儿报报账！太初十八年，咱们县总共交了粮食三十万石又五百斗！折合白银，是八万七千两！”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三十万石？八万七千两？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都是他们交的？

书吏不管下面的骚动，继续念：“这些钱粮，县里都花在哪儿了呢？我给大家伙说说阿。”

“咱们县里办学堂，请先生，花了三千两；修葺官道、水渠，花了五千两；去年北边遭了雪灾，咱们县调拨了五千石粮食过去救灾；县衙官吏、衙役的俸禄，加起来是六千两……今年咱们县在册人口，是十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比去年多了三千零五十四人，有外地迁来的，也有咱们县新生的娃娃……”

他每念一项，就在木板上对应的地方画上一笔。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听，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木板。

他们听不懂所有词，但他们听懂了，他们交上去的粮食和钱，变成了学堂，变成了路，变成了救灾的粮食，变成了县太爷和衙役们拿的俸禄！

原来，县里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他们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李老三忍不住高声问：“官爷，为啥……为啥要跟俺们说这个？”

那书吏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朗声道：“为啥？这是咱们太初皇帝陛下的旨意！陛下说了，这天下赋税，取之于民，便须用之于民！花了多少，怎么花的，就得明明白白告诉百姓！”

“以后，这报账成为定例，每年一次，头三年，我们到各村通报，三年后，账单就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大伙儿自己可以去看！哪个官儿敢贪墨，敢乱花你们的血汗钱，你们就去县里、去州府，甚至去京城设的民意厅告他！查实了，陛下有令，斩立决！”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告官？俺们也能告官？”

“贪官就该杀头！”

“原来俺们的钱是这么花的！”

“太初皇帝……她真把咱们当人看啊！”

“原来，是我们供养了朝廷啊！我们才是主人！”

不再是沉默的顺从，不再是麻木的忍受。

野猪坳的村民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和这个国家，和那位远在京城的女皇帝，有着如此真切而沉重的联系，他们交出的粮食，筑成了这个国家的根基，而朝廷的作为，也直接关系到他们碗里的饭食。

从那天起，野猪坳变了，整个太初朝千千万万个“野猪坳”都变了。

茶余饭后，村民们开始议论县太爷花钱是不是太多了，蒙学堂的先生教得用不用心，哪笔救灾款子是不是及时发到了灾民手里。

他们心里有了一本账，一本关乎自身利益的明白账。

他们依旧敬畏官，但不再是无条件的恐惧。

他们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那些父母官，衡量他们的政绩，偶尔有那等欺上瞒下、盘剥过甚的官吏，真就被人壮着胆子告到了民意厅，随后便被稽查罢免，也印证了皇帝诏令并非虚言。

百姓，不再是蜷缩在田埂地头，只知纳粮服役的模糊影子，不再是高高在上官吏口中的牺牲品，不再是史书中淡然的一笔，不再是各路英雄争霸的垫脚石。

他们开始试着挺直腰杆，学着看懂账册，分辨是非。

他们开始真正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所有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