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远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但山谷中的寒意却比清晨更重了几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由程浩推着,缓缓入了中堂。
程偃灵和张晞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老人稳住了轮椅,程偃灵才出声道:“师父,都准备妥当了,只等您点香。”
程久虚点点头,道:“灵儿啊,我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点香了。”
“师父,别乱说。”程偃灵打断道。
“我没力气跟你说笑。”程久虚咳嗽了两声,她的脊背如风中颤抖的枯枝一般,许久才恢复平静,“人老了,大限的日子,自己心里有数的。总之,你学着点,下回到你,别慌,别乱,要知道下头的人,都看着你,指望着你呢。”
程偃灵轻轻吸了吸鼻子,道:“知道了。”
程久虚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张晞:“阿晞,你眼睛灵光,做事沉稳,以后啊,要帮灵儿掌着眼。”
张晞垂眉,点头答应:“放心,师父。”
门外,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火舌舔舐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投下跳动的光影。香案被搬到了院门口,正对着水洞的方向,上面依次摆放着常规的祭品和一方铜制的香炉。
徐琪被安排坐在廊下,程浩在一旁陪着她,低声道:“姐,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安心看着就好。”
徐琪紧张地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又过片刻,张晞和程偃灵走了出来。
两人已披挂上全套狮具。张晞执狮头,程偃灵披狮被为尾。华丽的狮被在火光下流光溢彩,金鳞红鬃,威猛非凡。张晞的身影完全被狮头笼罩,只能从狮口下方看到她沉稳移动的双脚。程偃灵则俯身,与狮被完美融合,行动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班里的年轻人们换上了统一的短打服饰,手持锣、鼓、钹等乐器,肃立在院落两侧,个个凝神屏息。
程久虚接过程浩递上去的拐杖,从轮椅上起身,在香案前点燃了特制的驱邪香。香炉上,烟气袅袅,栩栩如生的狻猊就好似腾云驾雾一般,也有了几分生气。
老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持法铃,围绕狮子和篝火踏着禹步,铃声清脆悠远,与低沉的吟诵声交织,仿佛在划定一个无形的结界。
“咚——!”
一声低沉厚重的鼓声骤然敲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各乐器齐声四起,奏起节奏分明、充满肃杀之气的傩戏鼓点,狮子动了!
随着鼓点,张晞执掌的狮头猛地一昂,铜铃大眼眨动了几下,蓬松的鬃毛凛然抖动,旋即弓步踏上梅花桩,步法极其精准,身后的程偃灵则如影随形,步步紧跟。整个狮子如同活了一般,腾挪、转身、跳跃。
鼓点越来越急,狮子的舞动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猛。它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时而腾空跃起,时而地面翻滚,狮口开合,利爪虚抓。
徐琪看得目眩神迷,心脏随着鼓点和狮子的动作剧烈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随着狮子的舞动,周围湿冷的空气都在被一点点驱散、净化。出神间,一大蓬炽白的火焰伴随着爆鸣声冲天而起,散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在空中炸开巨大明亮的火花。
烟火正盛,耳边轰鸣声不断,狮头下的张晞却动作一滞。
方才还在耳边的锣鼓声和烟火声像是被抽进了真空的世界,全然消失了。透过狮眼,她看见跃动的篝火倏地黯然,炸裂的烟火也陡然失色,狮头之外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她拼命眨眼,却越来越模糊……
身后的程偃灵敏锐地察觉到张晞不对劲,右手在她的腰上轻握了一把,问:“出什么神呢?”
张晞没吭声,脚下又开始动作起来,却十分机械、僵硬,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幽深潮湿的洞穴,有无数模糊扭曲、散发着浓重怨气的黑色鬼影,正如同潮水般从洞底深处挣扎着向上涌来,它们伸出无数苍白溃烂的手,正试图爬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