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还备什么车啊!”薛世茂怒气冲冲瞪着刚爬起身来的薛德贵,再次狠狠补上一脚,“滚去牵马!我要与晏兄同去!”
薛德贵哪敢反抗,脸上的肥肉憋屈地颤了颤,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向马厩跑去。薛世茂紧跟在后,似乎随时准备再踹一脚。
范凌舟看着薛世茂急匆匆的背影,和唐珠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这挡箭牌来得还算及时。”
唐珠儿撅起嘴,若有似无地砸吧了一下:“接下来,就看楚大哥扛不扛得住了。”
雨如潮,天如裂,积聚了数日的暴雨倾盆而至。砚池畔的芦苇荡早已是一片狼藉,坚韧的苇杆被雨水鞭打得弯下腰来,委身到脚下的泥淖之中。池水趁着雨势翻涌而上,将草场变成一片汪洋,整个天地都被一种湿漉漉的腐败之气充溢着。
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草场中隐约现出数个疾奔的黑点,但下一瞬又被如浪的高草吞没了。
“驾——”
楚庸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泥水滴进眼里,涩得生疼。胯//下的头马正带着他在半尺深的泥浆中跋涉,马腹几乎贴地,稍不注意就会陷入到草泽之中。眼瞧着那片灼灼欲扑人的山体愈来愈近,楚庸狠了狠心,一鞭子抽在头马的屁股上。头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带着马群冲向那片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岩壁。
在大雨来临之前,楚庸便相中了这片宽阔的山壁,这片山壁并非浑圆的土坡,而是一段斧劈状断面——东西绵延近三十丈,高约七八丈,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脊背突然拱起,硬生生在平坦的草场边缘撕开一道屏障。岩壁之下生着许多天然的石笋,正好用来栓马。待所有马匹的缰绳都松松地挂在石笋上,楚庸方才直起身子,靠着湿漉漉的岩壁缓口气。
“轰隆——”
又是一道森冷的白光劈下,将马群避雨的岩壁整个照亮。借着那光亮,楚庸看到那灰黑色的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凹坑,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水流顺着岩缝切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隐约露出内里赤褐色的石心。
——这是什么石头?倒是稀奇。
楚庸心中诧怪,正欲定睛再看,却闻听一阵急似一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
循声望去,雨幕中陡然亮起一点猩红,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红光次第浮现,如同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瞳,楚庸眯起眼,只见二十余骑排成三列纵队直奔岩壁而来。
马匹的身上皆披着油布雨披,端坐在马背上的人则一律头戴竹编斗笠,檐角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和握缰的手。领队者位于正中,楚庸瞧着眼熟,细细辨认,正是薛氏族长,薛府的当家人——薛承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楚庸挺直了腰背,踏前一步,挡在自家的拳毛騧和马队之间。
“吁——” 薛承宗勒住缰绳,二十余骑同时止步,动作干净利落得紧,这些人与其说是薛府的家丁杂役,不如说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见薛承宗抬手将火把往前一送,橙红色的火光直直照向楚庸的眼睛。
“楚马师”,薛承宗的声音裹着雨势冷冷砸了过来,“暴雨之夜不将马匹牵回马厩,反倒藏在这荒石堆里,可是信不过我薛府?”
“回大老爷,此处地势高燥,又有山体遮挡,自是避雨佳处。拳毛騧性子烈,方才雷声已惊了两匹,不敢再折腾。”楚庸回答得不卑不亢。
“拳毛騧?”薛承宗微微抬首,一道凌厉的目光自帽檐下浮现,如同出鞘的弯刀,“济南府的人皆言,晏公子从西域引来了拳毛騧,可这拳毛騧早已失传上百年,真真假假又如何分辨?总不能晏公子说是,便是吧?”
“来人——”薛承宗的声音陡然挑高,身后的马队瞬息便朝楚庸压了过来,“今日咱们便沾沾晏公子的光,一赏这拳毛騧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