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眸光闪动,反握住唐珠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诸位,可愿接我的竹帖?”
“接!”唐珠儿当先应道。
“晏姑娘但有所求,楚某自当奋不惜身。”楚庸也大声道。
“这件事贫道早已知晓,自不必问,西楼的事,便是我的事。”范凌舟悠悠开口,将“早”字念得极重,生怕唐珠儿和楚庸听不到。
一抹复杂的笑容浮上唇角,一闪即隐。“既是如此,我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于诸位。”
这一切的起因源自于薛灵犀的复仇。晏回诸人受薛灵犀之托,对罪魁祸首裘县令动用私刑。在铁扦透骨而出,血花四溅,裘县令垂死之时,晏回像往常一样,缓缓揭下面上的黑纱,让被复仇之人在死前一睹其真容,也算死个明白。
然而,这次裘县令的死,换来的却是薛灵犀的解脱和晏回永远的疑惑。
只见气息已然微弱,行将就木的裘县令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晏回月光下苍白的脸,口中嗬嗬有声。
“张……张……你是张……”如同被困在岩缝里的螃蟹,无数赤红的血沫顺着张开的嘴巴喷涌而出,将裘县令未说出口的话语,化作一阵徒劳的咕哝声。
“你说什么!”晏回猛地上前,揪住了裘县令被鲜血浸透的领口,厉声质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裘县令越来越低弱,到最后再不可闻的呼吸。
这是晏回罕有的失态,她已经有太久没有听别人喊出她真正的姓氏了,久到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你说话!”
裘县令彻底死透了。
晏回铁青着脸,怔怔地盯着裘县令许久,一扭身,向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晏回将裘县令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套《资治通鉴》中发现了端倪。这套《资治通鉴》共有294卷,分拆为数十册,每册约10-15卷,每一册分别收纳于蓝布函套之内。函套以薄木板为骨架,外裱深蓝色丝织品,低调雅致,初看并不扎眼。
可当晏回的指尖挨个拂过函套的上沿,却发现了其中蹊跷。第六册的函套比之其他高出半寸,轻轻一压,潜藏于函套中的暗格应声弹开,露出内里的紫檀木匣。匣中放有往来书信三封,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信纸的边角处皆盖着一枚朱红印记,赫然是一只鹰首,鹰嘴弯钩锐利,鹰眼圆睁如炬,衬着那如血的朱泥,让晏回心头生凉。
“万历十年之事,足下联络周至,筹措妥当,蜮公深以为慰。然点检遗骸,竟缺一丁,张氏弱女,至今生死未知。近有知情者密报,此女或遁出都门,潜往齐鲁之地。尔须知,济上经营有年,盘根错节,布网甚密——此乃天赐之便,足下当善假其势,借彼脉络,密访此女踪迹,永绝后患。他日功成,君之所求,蜮公无有不允。鹰巢之上,唯有蜮公,勉之,慎之。”
颤抖的指尖轻轻划过白竹纸,晏回低声呢喃着:“鹰巢之上,唯有蜮公……”她终于明白,父亲的死并非孤案,而是一场由“蜮公”筹划,以“鹰巢”为爪牙,牵连朝野,动荡朝堂的巨大阴谋。而裘县令,不过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卒子,妄图用她全家的鲜血,为自己的仕途增光添彩。孰料,天道好轮回,裘县令最终却死在了她这苟活于世的“张氏弱女”手上。
石室的石门极重,几乎密不透风,可秋夜的凉意还是透过缝隙挤了进来,吹动晏回的发丝,在她苍白的面上划出几道墨色的弧度。她放下手中紧攥的信纸,抬起了始终垂着的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不见当日的迷惘与仓皇,唯余淬火般的决绝。
“诸位,现在你们明白了——我要复仇的,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鹰巢’,是‘蜮公’,是所有用无辜者之鲜血铺就青云路的人。”
“我要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