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光猛地睁开眼睛,下一瞬便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目尚且昏聩,刺骨的冰寒便霸道地侵占了他全部的智识。
冷,实在是太冷了。
他惶惶然忆起三岁那年的冬天,大雪天里他偷溜出家门,反被胡同里的小乞丐偷了鞋。他赤脚跑回家向着父亲哭诉,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卫父勃然大怒,以“夜犯官宅”为由,杖杀了西市十数名乞丐。
而他,抱着热腾腾的汤婆子缩在乳母怀里,从马车帘缝里偷瞄着外面洁白的雪,鲜红的血。
“我卫家子孙,只有让人怕的份,断没有受委屈的理。”这是他父亲教给他,最笃定的家法。
而如今,又是谁,胆敢让他经受这般刺骨酷寒,他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视野中的白翳逐渐消散,卫光终于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冰窖,目之所及,皆是堆叠垒砌的三尺厚冰砖,烛火明明灭灭,带着冰面反射的刺目的白,照进他的眼瞳里。
“来人——来人啊!”他嘶声大喊道。喉咙干渴得厉害,他忍不住抬手去抚,下一瞬,尖锐的疼痛感骤然腾起,让他发出一声惨嚎。
定睛一看,他四肢虽能动作,可周身竟悬吊着数十根菱形冰锥,锥头微微犯蓝,让人见之生寒,寒而生怖。冰锥分作三层,上层对准咽喉、心口、百会三穴,中层锁住肩井、曲池、血海诸脉,下层则对着脚踝、膝弯、尾闾,每一根都堪堪抵着皮肉半寸之地,只要稍一动作,冰锥便会割裂皮肤,刺入肌理之中。他竟是被困在这座由冰锥组成的尖锐囚牢之中!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与生俱来的傲慢终于被惊恐击破,卫光哪还顾得上口干舌燥,放声高喊起来。
“寻常人站上这么一时片刻便受不住了,卫大人却还能声音洪亮,响彻天际,实在是佩服佩服。”一声轻笑在冰窖的角落中响起,四个人影缓缓踱了出来。
卫光赶紧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正朝他走来,为首的女子冷冷瞧着他,眸中寒光毕现。她身侧的男子倒是笑得天朗气清,眉眼弯弯,如同林中狡狐。
“你们是何人!还不赶快将本大人放了,否则——”他咬牙切齿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此刻敌众我寡,敌暗我明,绝不是放狠话的时机,赶紧抿了抿唇,改换了腔调。“只要放了我,我定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少女的口中蹦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乐不可支地拍手,“你们听见了吗,他还想放了我们!?”那灿烂的笑意骤然而止,少女狭长的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讥讽道,“那可要谢谢你的好意了卫大人——只可惜,我们并不想放了你。”
卫光慌乱地搓动着光裸的双足,在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时招惹了这帮人。今夜,他本该出现在城南的乱葬岗,以南菀之事威胁霍子谦,继而动摇沈忘的根基。可不知为何,两眼一花,再醒来,便是被这帮贼人虏到了这里。
“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官职?我卫家在京城根基百年,父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银子我都能给,哪怕是……是让我父亲保你们个五品前程,也并非不可!”他急得额头冒汗,满嘴胡诹,竟是连卖官鬻爵的大帽子都扣到了自己亲爹的头上。
“左都御史?”始终沉默不语的晏回终于开口了,“卫大人倒是惯会用家世压人。只可惜,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卫家能给的东西。”
卫光急欲开口,却不料又被晏回悠悠打断:“卫大人,你可知为何冻死之人皆面带笑意?”
卫光不由得怔住了。
晏回缓缓踱步向前,近到卫光能看清女子侧脸反射烛火的光泽,如同珍珠背光的一面。
“《黄帝内经》有云,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因此寒邪侵体时,血脉收引,如百川归海聚于心脉,护此君主清明,故冻者初觉寒彻骨,神识反倒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