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若缸中的并非明心,那又会是谁?明心又去了哪里?
袈裟“唰”地被重新盖严,智空住持合掌躬身,声音庄重悠远:“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晏回也随即移开专注的目光,带着哭腔随声附和:“愿小师父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坐缸仪轨礼成,众人散去,智空住持却抬步向一对缩肩弓背,靠着矮墙根儿站立的夫妇走去。晏回借着人流的掩护,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
这对儿夫妇长相稀松平常,如同他们身上穿着的外裳一样,便是盛在金托盘上,亦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唯有那妇人的眼睛,在褶皱的簇拥下,隐约有着杏核的形状,和明心的眼睛如出一辙。想来,这对儿夫妇就是明心尚在尘世挣扎的父母。
整个坐缸仪轨的过程中,两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往那口青灰陶缸的方向瞟过,仿佛缸里装殓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可他们麻木仓皇的眼神,却因为智空住持的逐渐靠近而骤然亮了起来。
智空住持从僧袍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裹,递送到夫妇俩面前:“阿弥陀佛,这是小徒明心的遗物,还请二位收好。”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夫妇俩急切地将包裹紧紧揽在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冲着智空住持的背影连声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那模样绝非失却亲子的悲痛,反而是丢掉累赘的解脱。
二人得了包裹,也是片刻不愿在寺里停留,互相挤挨着往寺外走去。
男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的一角,下一瞬就被妻子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
“瞧你那腌臜劲儿!大师说了,回家再看!”妻子压低声音训斥道。
“我也不多瞧,就看了一眼……”丈夫的语气有些委屈,但转瞬便添了笑意,“不过你别说,这抚恤银子还真不少!”
妻子嘬了嘬牙花子,颇有些感慨道:“可不是,活着的时候也是拖累,咱们瞧着他也遭罪不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早点送他来寺里,甭管生死,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
妻子嘟嘟囔囔絮叨着,却没有听到丈夫的回应,不由心头恼怒,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一下:“老娘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听着呢……”丈夫小心翼翼地应承着,“我这不心里巴望着,出了寺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想入了神嘛!”
妻子叽叽咯咯地笑了,后背拱起得愈发高耸,二人就这样说笑着,步出了山门。喜上眉梢的二人没有看到,在那冗长的芜廊掩映的阴影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们,良久未曾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