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数十骑锦衣卫簇拥着玄鼋,直扑浮戏山长生观。墨色的洪流所向披靡,却在观前骤然止息。
观门前,立着一位青年男子,昂然凝视着众人。
“长生观乃清修灵境,亦是灵柩暂厝之所,非请莫入,还请诸位大人留步。”
玄鼋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过楚庸,周身煞气倾泻而下,怒吼道:“滚开!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面对玄鼋的滔天雷霆,楚庸岿然不动。
经过一晚上大悲大喜的磋磨,玄鼋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见楚庸主动送死,他没有丝毫犹豫,劈刀便砍!
“无量天尊!”随着声音一道飞出的,是一柄雪白的拂尘。马尾尘丝如流云舒卷,精准缠上楚庸的肩臂,顺势往后一扯,楚庸略一踉跄,呼吸之间便被带得后退半步。
“噌”一声锐响,绣春刀贴着楚庸的鼻尖儿劈落,以万钧之势重重砍在青石板上,石板应声而碎。
晏回身着素白道袍,自影壁后缓步而出,手中拂尘轻收,衣袂翩跹如鹤,身后跟着范凌舟与唐珠儿。只一个眼神,方才还倔强不肯移步的楚庸,便低眉垂首,安安静静地站到了晏回身后。
“大人息怒。”晏回冲着玄鼋敛衽一礼,“贫道门下弟子谨守观规,并非有意冲撞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见是晏回,玄鼋怒气微消,收刀入鞘,但声音依旧冷硬,不容转圜:“本官今日入观,只为见我儿罗震玉最后一面,若再行阻拦,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晏回叹了一口气,立于玄鼋马前,臻首微扬,不卑不亢:“大人丧子之痛,贫道理解。只是逝者已矣,魂归太阴,安灵镇魄,务在静宁。令郎灵柩已入厝室,贫道依道家丧葬仪轨,设坛行安魂之礼,封棺定魄,方过两日。若此时轻启棺椁,必惊散亡魂,扰其安宁,于令郎往生有碍,此其一也。”
她顿了顿,拂尘轻挥,指向观内方向:“再者,观中蒙女塾皆是稚龄女童,厝室近邻塾舍,棺椁启封,煞气外泄,恐冲犯幼弱,有伤天和,此其二也。三则,我大明律例有定,逝者入殓之后,非有刑名官司,不得私启棺椁。大人虽掌锦衣卫,亦当循国朝法度,不可因私废公。还请大人三思。”
玄鼋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丝狞笑浮上铁青的脸庞:“三思!?吾儿魂魄不安,昨夜现身城门索债,这就是你说的安灵镇魄?今日本官非要开棺验看,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拆了你这破道观,踏平这浮戏山!”
玄鼋大手一挥:“入观!”
一众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簇拥着玄鼋,大步往后院厝室奔去。只听得身后悠悠传来一声道号:“无量天尊!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大人执意如此,便是逆天而行,贫道——言尽于此。”
不知为什么,这般轻飘飘的话语却让玄鼋心头一沉。鹰巢统领十数载,他何曾畏惧过谁,忌惮过谁?便是那赤狐,于他而言也不过土鸡瓦狗,不足为惧。可偏偏这一文不名的道长,却自有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玄鼋微微侧转过头,用余光向身后看去。那白袍素观的道长并未上前阻拦,只静静立在原地,雪白的马尾拂尘搭于臂弯,一手掌心向内于胸前缓缓行一个道家稽首礼。那平静而端方的姿态就仿佛——
仿佛目送这支队伍踏入无人知晓的深渊。
玄鼋使劲一甩头,将那挥之不去的不安抛之脑后,脚步愈发急促起来。
终于,玄鼋带队来到厝室门前,视线掠过悬挂的白幔,只一眼便锁定了最中间的那张灵床。
近乡情怯,他倏地止住了脚步,心底竟然泛出一丝难掩的恐惧。若棺中玉儿还在,若卦象皆是虚妄,若那守城的官军认错了人,看走了眼……若玉儿果真死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沉声命令道:“开棺。”
棺盖被缓缓推开,玄鼋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寸许的距离。晃动的烛光照亮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年轻,桀骜,同二十啷当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双素来凶戾的虎目一颤,两滴热泪夺眶而出。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悲怆罩住了玄鼋,他就那样默默凝望着棺椁中的罗震玉,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