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案之上,朱漆木盒早已陈置妥当,糯米、朱砂、松香、铁钉一一列齐,只待观中道长亲手封棺。
万籁俱寂之时,突然响起一声清亮亮的:“时辰到,点魂——”
玄鼋微微侧目,只见素观白袍的晏回在范凌舟的引领下,从正殿侧方缓步而出。对方神色淡然无波,穿行于众多锦衣卫之间,如风拂柳堤,雨掠花丛。每进一步,行过的锦衣卫便下意识侧身避让,垂眸敛息,莫敢与之逼视。
及至棺前站定,范凌舟将毛笔饱蘸朱砂,递上前去。晏回接过,顺势在罗震玉的眉心轻轻一点。
玄鼋死死凝着那一抹红,喉结滚动数下,铁青的脸色逐渐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道家的点魂之仪,点魂之后,亡魂便可得脱肉身,不再羁恋尘寰。再此之后便是封棺,此时此刻,怕是他与玉儿的最后一面了。
果不其然,主持仪式的范凌舟朗朗道:“魂已点讫,封棺——”
“且慢!”还不待一旁的楚庸动手,玄鼋已欺身而上,拦在棺前。
不顾众锦衣卫与观中弟子的侧目,玄鼋俯下身,深深看向棺中的罗震玉。
那是他疼惜半生的孩儿,即便已然接受他身死的事实,可他依然舍不得玉儿离开。尸身存放七日,纵使厝室寒冷,可盛夏的暑气终究难抵,罗震玉的脸庞已然有些变形。而棺中散发出的淡淡尸腐之气,更是刺得玄鼋眼眶骤热。
只是匆匆一眼,玄鼋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晏回并未加以拦阻,只是任由玄鼋立在棺前,如同受了惊吓般粗重地喘气。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微微歪着头,打量着玄鼋的表情,半是疑问半是催促道:“封棺?”
“封棺……”玄鼋沉声道。
沉重的棺盖在四名观中弟子的合力下缓缓抬起,移覆于棺身之上。一声闷响之后,晏回自木盒中取出糯米,均匀撒于棺盖与棺身缝隙之间,又将提前熔好的松香浇筑其上。松香遇冷渐凝,将最后一丝尘间的气息与棺中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为何,玄鼋只觉那道长的动作格外优雅舒展,如同一场引导生与死的舞蹈。而他与玉儿既是这场舞蹈的观众,又似这场祭礼的囚徒。那古怪的神思在他昏胀的脑海中盘旋跳跃,似是讥讽,又似是警告。
玄鼋用力摇了摇头,许是太多日子没有阖眼,抑或是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血腥,他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玉儿一道,彻底死去了。
咚——
铁锤落下,第一枚铁钉被砸入棺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咚——
随之是第二枚。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咚——
“鬼妖丧胆,精怪藏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
咚——
最后一枚铁钉钉入棺身。
“亡魂安位,棺椁定宁,尘缘尽断,归赴三清。”
两行泪随之落下,玄鼋双手合十,轻而又轻地念诵了一句:“无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