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枕,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鹧鸪天·重九席上再赋》辛弃疾
万历十四年,孟秋。
万历窝在乾清宫西暖阁的髹金漆云龙纹圈椅上,疲惫地支起腿,将脚搭在案前半尺高的脚踏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山东灾荒的塘报,西首摞着垒得高高的奏疏,最上面几本的封皮上都被司礼监用墨笔圈了“请立东宫”的字样,万历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宣德炉里的安神香轻烟杳杳,万历只觉乏困异常,索性搁了朱笔,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织锦靠垫里,打算歇上一盏茶的时间。
可这眼皮刚合拢,万历却忽觉脚下一凉,又赶紧睁了眼,探头朝脚下看去。只这一眼,便把万历惊出了一身冷汗。往日里光可鉴人的金砖,此时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淹没。水势快得惊人,不过转瞬竟至齐腰深,只怕即刻便有没顶之灾。
“来人啊!来——咕咚咕咚——”万历刚扯嗓子喊了一句,泥水便涌入口鼻,呛得他直作呕。他心中又惊又怒,只能挣扎着往视野里唯一的亮处走。那是他坐了十四年的盘龙金椅,此刻正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发着光。周围的水势仿佛心存畏惧一般,唯独将金椅露了出来。
泥水泡胀了他的龙袍,刺骨的寒凉激得他常年作痛的脚踝难以为继。好几次,万历都差点儿大头朝下扑到水里,只能咬着牙艰难跋涉。
那哗哗作响的水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并非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倒像是无数人争先恐后说着话,□□吵坑一般萦绕在耳畔,让万历愈发焦躁。那语调颇为熟悉,但此时此刻,万历已然没有力气细细分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终于靠近了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他向前探着身子,想去抓那龙椅的扶手。指尖还未触到,却听一声巨响当头炸下来,一道数米高的浪涌以劈山蹈海之势向他砸来!“咔嚓”一声脆响,鎏金的椅背、雕着盘龙的扶手、紫檀木的椅座在接触到浪头的瞬间散了架,带着万历一道,往更深更冷的浑水中坠下去。
“皇爷!皇爷!”一阵惶急的呼唤拽住了万历,让他猛地惊醒过来。
抬头看去,是值夜太监张诚写满担忧的脸:“皇爷这是魇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万历的额头滑了下来,将山东灾荒的塘报湮湿了一大片。他深吸了数口气,方才稳下心神,接过张诚递来的温蜜水,一饮而尽。
张诚心思灵透,只扫了一眼被万历推到一旁的奏疏,就揣度出了圣意,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小的去传申首辅入宫?”
万历摆了摆手,颇为不耐:“叫他来做甚?无非又是一堆天谴异兆的说辞,转头又要逼朕立太子,烦得很。”
万历靠在迎枕上默了片刻,脑中还回荡着梦里听到的那熟悉的语调。
那些人在喊什么呢?他们想要告诉朕什么呢?
那语调愈想愈熟,那分明是太后老家的乡音啊!他还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时常能听到太后哼唱鲁地的歌谣,竟和梦中人的腔调一模一样。
青州……
万历忽地抬眸,脱口而出:“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青州查案?”
张诚被万历突然扫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赶紧应道:“皇爷好记性,沈大人确在青州府查卫所上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