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时,整个车厢中的人都听到了范凌舟吞咽唾液的声音。
晏回定定地凝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面皮儿,淡淡道:“只此一次。路上安分些,别惹麻烦。”
程陆斋长舒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旁的范凌舟把猫儿眼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多谢魁首!”
程陆斋心中一凛,犹豫片刻,拱手道:“多谢。”
* * *
滹沱河畔的驿站极为简陋,瓦舍数间,畜棚一个,外加一个年老体衰的驿卒,却偏偏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以借宿之所。这可苦了从不苦着自己的范凌舟,他愁眉苦脸地接过狱卒递过来的蒸卷,跟饮鸩酒一般视死如归地嚼着。比范凌舟更不适应的是程陆斋,他只是扫量了一眼桌上的粗茶淡饭,便径自起了困意,躲到房中呼呼大睡去了。
唐珠儿倒是来者不拒,范凌舟做的山间野味是人间至味不错,可这空寂无人的野店之中热腾腾的蒸卷也是另一番体验。她吃了一个又要一个,再吃一个又补一个,吃得老驿卒眉开眼笑,直夸珠儿敞亮大方,不矫情不挑食。属顺毛驴的珠儿又立时要了一碗酒,咕咚咕咚饮了个干净。
戒通和尚乃是出家人,平日里吃惯了素斋,此刻倒也落得自在。
晏回在左手畔范凌舟的唉声叹气,与右手畔唐珠儿的欢声笑语中吃完了一餐饭,起身走出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驿站。
屋外,是银河倒悬,满天繁星扑面而来。晏回寻了一株老树倚靠着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那浩瀚无垠又空落无着的星空。
不多时,身旁又窸窸窣窣坐下一人,晏回不用转头,便知是范凌舟。
“我还以为西楼不会应承此事呢。”整饬好衣袍的范凌舟轻声道。
“为何不应?”晏回声音悠悠的,同空中的星子一般翛然无所依。
范凌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散漫:“你何时是见钱眼开的性子?那鸽血红就算再稀罕,在西楼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你能应承此事,自然是有其他的打算。”
“宁可失之迂缓,不可失之孟浪。此次进京,事发突然,我们始终是被那位沈大人牵着鼻子走,未免失了主动。我不信沈忘,自然也不信那程陆斋,那般罕见的猫儿眼,可不是一个微末小吏能拥有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两个‘不信’之人碰上一碰,巧作筹码,也好过两手空空进京。”
“说得是。”范凌舟附和着点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夜风潮湿,让随风而起的碎发都多了几分留连之意。迢迢银汉,珍而重之地装点着她本就毫无缺憾的面颊。忽明忽暗间,身旁的倩影竟像是要融进无边的夜空之中。范凌舟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从姚知雪到来之日起,两人早已被无形的线绳拖拽着,往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坠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拉住对方,可就在二人的指尖即将相交的瞬间,晏回猛地站起身。
黑暗中,她目光灼灼地盯向程陆斋所住的那间瓦舍,压低声音道:“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