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又是“啪”地一声,地面震荡,火星飞空,恍若流星飒沓。
竹片骤然爆裂,向外四散飞溅,插进雪堆里,仍在哔啵哔啵地闷响。
“这是民间的习俗,叫做爆竹。”沈洵被她们一闹,心情也活络起来,“别看现在外头冷清,等入了夜,街上可比往常任何一日都要热闹。”
“东街有角抵和百戏;西市有击壤;南边设了六博;往北还能泛舟游船......”
崔恒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那些明里暗里的谋略争斗,似乎并未影响百姓,从年头到年尾,她们仍平安活着,于她们而言,这才是生命中一等一的大事。
百姓之乐,不过是求得一水一饭,团圆而已。
崔恒捧酒看雪,任由碗中温热转凉,入世以来,她好像变了许多,不到一个月,她就走完了旁人的一生。
恐惧、怨恨、求生、夙愿......
这些仿佛在她的人生中设下一道屏障,往前半生顺遂,往后荆天棘地。
可她仍是崔恒,过往回忆支撑她走到今日,终将涤荡尘埃,肃清软弱。
沈洵还在自顾自地列举旧俗,见她面色不对,伸手往她面前挥了挥:“公主可是好奇?”
崔峥被另外两人拉扯着去挂桃符,她左右打量,偷偷凑到崔恒耳边:“这里不比外头,自然略显冷清孤寂,不过,我们可以从后门溜出去,等午时再回来。”
“罢了。”崔恒摇了摇头,“我不想让皇姐担心,更何况......”
她看向身边,视线落到院中。这里有她牵挂的人,有与她志同道合的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妹妹。
她从来都不是孤家寡人,谈何孤单?
她回到屋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热酒,心神放松下来,便招呼沈洵进门:“快来看,瞧瞧我们宣信带了什么好东西。”
刚才被她摆了一道,未曾细究,此时将所有包袱摊开,才知道她竟然买下了这么多稀奇的小玩意。
最上层铺满蜜饯与果干,底下盖着蒸饼,这会儿还冒着热气。
崔恒掰下几块,正要尝个味,忽然,一个竹筒似的东西从中坠落出来。
“这是什么?”她晃了晃,几根竹简在里头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沈洵顺手接过,却是一愣:“宣信怎么会买这个?”
她拆开外头卡扣,竹简随意散落,堆到案上,仔细一数,有七八根。
“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竹简信。荆襄多名士,自诩清流,若想做官,须得受耆老乡评,清议过后,方才有资格上举。”
“这我知道,自古官爵世袭,贤才难以受用,正因如此,父皇才会受到世家掣肘,有心无力。”说到这,崔恒不免担忧起来。
兵力武斗安天下,文治选才定乾坤,国家有此磨难,与如今腐败的吏选政治脱不了干系。
沈洵将竹简按序排列:“正因如此,有人便想出个方法,将入选者的名字写进竹简,流入市中,旁人看了,便可有意无意地监视那人。
三年之内,若有大功,即可入仕,若无功无过,再行评举,若有过失,就会被世人唾弃,无脸见人。这便是月旦评。”
崔恒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是好事啊!”
哪怕先前在宫中,她也早有耳闻,如今世上清者为官,浊者即使入仕,也只能处理最下等的、那些清流看不上的政事。
若能像这月旦评一般,添上百姓之言,即可选贤举能,广纳有德之人。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评选者为何人?”背后忽然冒出个声音,回头一看,是崔峥。
她立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落满雪粒,融化大半,沁湿衣裳。
崔恒赶紧拉着她来烤火,又听到她说:“凡是人事,皆有可趁之机。谁知道耆老有无私心?谁又能保证,若百姓直言不讳,是否会祸从口出?”
她字字铿锵,直中崔恒心中的那点疑虑。
再好的谋略,也抵不住底下人的阳奉阴违,正是此等风气大盛,各地才会养出如此多的乱臣贼子!
崔恒握紧拳头,酒碗卡在虎口,撒了她一手的酒。
“咦?”这时,沈洵惊呼一声,“这回倒是稀奇,竟有两个女人......”
崔恒循声望去,看她手中所指,落到角落两处:“女人怎么了,不是说选拔贤能,只有男人才奇怪吧?”
“话虽如此,可评议者皆为官吏,所评者也为做官,女子不得入仕,他们如何舍得浪费这两个名额......数年来,这还是头一回。”
崔恒越听越觉得奇怪,接着看下去。只见边角之处,两个名字跃入眼中。